晚年
我们楼下随时有三个人坐着。
他们都是住在这座楼里的。
每天一早,吃罢早饭,他们各人提了马扎,来了。
他们并没有约好,但是时间都差不多,前后差不了几分钟。
他们在副食店墙根下坐下,挨得很近。
坐到快中午了,回家吃饭。
下午两点来钟,又来坐着,一直坐到副食店关门了,回家吃晚饭。
只要不是刮大风,下雨,下雪,他们都在这里坐着。
一个是老佟。
和我住一层楼,是近邻。
有时在电梯口见着,也寒暄两句:“吃啦?”
“上街买菜?”
解放前他在国民党一个什么机关当过小职员,解放后拉过几年排子车,早退休了。
现在过得还可以。
一个孙女已经读大学三年级了。
他八十三岁了。
他的相貌举止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脑袋很圆,面色微黑,有几块很大的老人斑。
眼色总是平静的。
他除了坐着,有时也遛个小弯,提着他的马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一个是老辛。
老辛的样子有点奇特。
块头很大,肩背又宽又厚,身体结实如牛。
脸色紫红紫红的。
他的眉毛很浓,不是两道,而是两丛。
他的头发、胡子都长得很快,刚剃了头没几天,就又是一头乌黑的头发,满腮乌黑的短胡子。
好像他的眉毛也在不断往外长。
他的眼珠子是乌黑的。
他的神情很怪。
坐得很直,脑袋稍向后仰,蹙着浓眉,双眼直视路上行人,嘴唇啜着,好像在往里用力地吸气。
好像愤愤不平,又像藐视众生,看不惯一切,心里在想:你们是什么东西!
我问过同楼住的街坊:他怎么总是这样的神情?街坊说:他就是这个样子!
后来我听说他原来是一个机关食堂煮猪头肉、猪蹄、猪下水的。
那么他是不会怒视这个世界,蔑视谁的。
他就是这个样子。
他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还是什么都不想?他岁数不大,六十刚刚出头,退休还不到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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