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3页)
现在了,都恨我?这穷了也来怪我?老子为了这个村干的还少吗?一年一季粗粮靠天收,辛苦一年,又想着发财致富了?做梦吧!
还扯淡的想闹葡萄了?多少年了,你们见过堡里哪个是种葡萄吃饱饭的?酒肉伺候着都不行,那你让老子还咋地?老子又不是孙猴子,一撮猴毛吹一下就能扒下身上这张穷皮?老子就不信,这么多任镇长走马灯似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你能让龙珠峪白面大米敞开了吃?老子拿了一辈子锄头把子,还不如镜门里两个愣头青?几个高中生就能反了天?退回十几年堡里就有高中生,老子也没见过他有个啥出息!”
他说完,一只手捂着肋条,肥胖的身子侧倾着望着明国汪远去的方向,另一只手裤腰带上抽出大烟锅子,塞进当啷着的烟荷包里按满了烟点上,又塞进肥厚的两片子嘴唇里吧嗒吧嗒的抽起来,浓浓的烟雾在几个人头顶上蔓延着。
林喜盛听村长提到了刺耳的高中生一词,知道是在旁敲侧击的数落儿子小满,一股火儿上来想爆发的时候,话又随着一口唾沫唾在了马路上,抿了下嘴唇走过去蹲下身子,撅着屁股面对着跟崔建国拉话儿。
崔建国并不理张喜盛的话茬,抬头望了一眼小境门,抬脚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打了几下,满肚子的火气又都往这边儿撒了过来:“林玉楼你听着,多少年了咱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自从前段时间玉芬的事开始就不太平了。
今儿咱俩念叨念叨。
今儿,凭良心说,你们站街的也听听,你们见过我往家多拿过一颗公家粮食吗?我知道你们都背后骂我,都说原来的坏事是老子自己干的,咱们凭良心想想,老子干了多半辈子村长,你们说老子错在哪儿啦?”
崔建国叹了口气,又把烟锅子装满点着,吧嗒了一口“咳咳卡卡”
的咳嗽了一会儿接着说:“今儿,和原来的事儿一样,谁都扛不住。
只要我这村长当一天,你们就得照样交。
老子家也没余粮,让你们大伙儿说,今儿这事儿,爱你林树民个屁事啊?村里的这摊子破事,光在大喇叭里讲道理、放空炮行得通吗?你们主动交过的又有几个?咱今儿也把话说透了,我也不傻!”
镜门下的人们嘴都张的大大的,赌徒手里的牌片子攥捻成了纸团子。
多少年了,也没见过村长大人说过这么委屈的话。
崔建国接着说:“玉楼,咱俩把良心掏出来说话,我崔老大比你大半个甲子吧?我来堡里还是你爹收留的我,这我没有忘、也不能忘、更忘不掉!
这么些分开队吃饱了肚皮,要再往前发展的话,恐怕得你林家二小子来给龙珠峪掌舵了。
林二少,他比我当年猛啊!
他是龙珠峪在我眼阔里最牛逼的人物了。
你们所有人还被瞪眼,还别不服。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风风火火一辈子呀,真让人想不通。
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们心里的王八蛋崔老大老了,不干了!
老子干不了行吧?从今往后,你们别再叫我村长了,老子的名字叫崔建国!”
整个前街里静静的,从来没这么静过。
崔建国语重心长的端着烟锅子诉苦,他身后的林春雨脸上却露出了些许笑意,但马上又消失了。
崔建国当然并没长后眼,也不清楚身后的事情。
他继续说:“话儿都给你说明白了,我是掏心窝子说的。
古书上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这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可是我在这个位子上生命结束了,也算是一种死吧。
这些屁话就当我带你们干了这几十年的结束语吧!
你们天天半死不拉活儿的,以后恨不恨我随你们的便!
想致富你们干去呀,是我崔老大捆住你们的脚脖子啦?玉楼,我知道你是给整怕了,现在为了你儿子,舍着老脸才来求我。
想来给镇长磕头啦?还磕个蛋呀?不过,你不用害怕,镇长是你儿子老师,临走的时候留下了话儿,不让为难他。
我倒要看看你这俩‘愣头青’儿子会有什么出息?喜盛你也回吧,没事了,没事了。”
崔建国说完,抬屁股呼啦呼啦土,更没理身后的随从和面前蹲着的林喜盛,低着头往后街自己家走去——远远望去,他走路的姿势是那样的疲惫,是那样的孤独——这个干了大半辈子村长的农民,就这样用这种方式向他的“臣民们”
告别了!
多少年了,村长开会也没这么语重心长的说过话。
今儿的懒汉摊儿上没人起哄,一个都没有。
大伙儿大眼瞪小眼儿的你看看我、我看看手里的牌,热闹了几辈子的文化中心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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