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10页)
有时我感觉金阁好像攥在我手心里的玲珑剔透的手工艺品,有时我又感觉它是高耸入云的浩瀚的庙宇。
青春年少的我并不觉得所谓的美便是大小适中的东西。
所以,当见到夏天仿佛被晨露打湿后散发出模糊的光的花朵时,我便产生了一种它与金阁的美很相似的感觉。
还有,当见到山那边翻卷的云层、阵阵雷电晦暗的云烟边缘闪烁着的光芒时,这样壮观的景象也会令我想到金阁。
最后甚至于见到美人的脸庞,我的内心都会用“像金阁那样美”
来形容。
这次的旅行真令人难过。
我们乘坐的是舞鹤线火车,从西舞鹤出发,途经具仓、上杉等小站都会停车,然后再从绫部驶向京都方向。
客车内很脏,顺着保津峡行驶,在隧道很多的地方,煤烟无情地飘进车厢,使人无法呼吸。
父亲被煤烟呛得不停地咳嗽。
大多数乘客都和海军有关系。
下士、水兵、工人和前去海兵团探亲回来的海军军属挤满了整个三等车厢。
我望着窗外阴沉沉的春天的天空,看了一眼父亲罩在国民服外胸口敞开的袈裟,还看了一眼满面红光的年轻下士们挺起的胸膛,仿佛要将金扣子涨开似的。
我感觉自己好像位于他们两者之间。
用不了多久,等我成年之后也要入伍当兵。
不过即使我成为一名士兵,是否也可以像面前的下士那般忠诚地为完成任务而活着呢?最起码我脚踏着两个世界。
我虽年纪轻轻,但在丑恶且固执的凸额之下,就有了一个掌管在父亲手中的死的世界与年轻人的生的世界。
我感觉,这两种世界是通过战争联系在一起的,我可能变成它们之间的联结点吧。
如果我战死沙场,面前这条岔路无论选择哪一边,结局都一样。
我的少年时代仿佛在黎明的色调里浑浊起来。
黑暗的影子世界令人恐惧,白昼似的轮廓也格外陌生,同样不属于我。
我照顾着不停咳嗽的父亲,时不时看一眼窗外的保津川。
河水呈现着用于化学实验的硫酸铜般浓厚的群青色。
每当列车从隧道里面钻出来,便会看到保津峡忽而远离铁路,忽而又出乎意料地出现在眼前,在平滑的岩石的包围中,轰鸣般地转动着它群青色的轱辘。
父亲在车厢中尴尬地打开装着白米饭团的饭盒。
“这可不是黑市米,是施主们的心意。
你可以放心吃,不用担心。”
父亲这样讲,似乎是故意讲给周围的人听。
讲完之后他才艰难地咽下去一个小饭团。
我一直感觉这趟被烟煤熏黑的破旧列车并非向古都行驶,而是向着死亡的车站行驶。
这样想着,每当进入隧道时那充斥在车厢中的黑烟,便会散发出一种火葬场的气味儿。
……我终于站在了鹿苑寺的大门前,此时,我的心怦怦直跳。
之后,我将会看到人世间最美丽的东西。
夕阳西下,群山沐浴在晚霞中。
几名游客与我们父子相继进入大门。
大门左侧,是围绕钟楼的梅林,枝头挂着残花。
父亲在种着大栎树的大雄宝殿前站着,请求拜见住持。
住持传话说正在招待访客,希望稍候二十到三十分钟。
“我们趁着这时间去参观一下金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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