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机可无灵犀当有(第2页)
倏地我想了起来——她是十年前很喜欢读我的小说的一位读者。
当年她每读我一篇小说都差不多要写给我一封信。
有时写得很长。
对于我写得不好的小说,或虽不失为好小说但写得不好的地方,指出得比批评家们还坦率,一矢中的。
仿佛她是我写作方面的一位严师……
一位作家能拥有这样的一位读者真是一种幸运。
至今我对写作绝不敢产生哪怕一点儿漫不经心,不能不承认因为我心中常有她那样的读者似乎时时要求着我……后来我们在南京见过一两面,我是“高高在上”
的做讲座者,她是普普通通的一名文学女青年,一名听众……再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从我的读者来信中消失了……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面对面的时刻,我竟“眈耽相视不识君”
。
我好懊恼。
懊恼我没能一眼便认出她,还要问她的名字是哪个“婷”
……尽管那字条上留下了她单位的电话号码,但斯时她的单位肯定已下班无人……第二天一早我便离开了南京,将那份懊恼以及内疚带到了上海,带到了杭州、武汉和西安,一直带回了北京……当年的读者来信我早已不保存了。
实在地说我已忘了她的工作单位,只记得她是从医的。
我给南京电视台的朋友写了封信,抄了她的电话号码和我家的电话号码。
嘱咐朋友替我多多问候她,并欢迎她有机会来北京时,到我家里做客……
在西安,同样是签名案前拥挤的时刻,花城出版社的阎少卿同志挤入人墙,擎着一本书说:“先签这一本,先签这一本,一位残疾女青年摇着轮椅来买你的书……”
争先恐后塞到我面前的书,一本本地又从我面前移开了,使我得以先签了那一本书……
倏忽间我想到——她从多远的地方赶来购书呢?如果很远,我是否应多给她一份满足呢?为了能够确实对得起她摇着轮椅车而来……
我放下笔对人们说:“请大家耐心略等一会儿,我要去看看那青年……”
人们默默从签名案前闪开了。
那一刹那我从人们脸上读到了两个字——理解。
我绕出柜台走到了那坐在轮椅上,只能远远观望签名情形的文学女青年跟前。
她说:“谢谢你为我签名。”
我说:“谢谢你买这一本书。”
她在西安画院工作,画工笔花鸟画……
我见她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说:“如果你高兴的话,我们合一张影吧?”
她说:“我心里正这么想,可不好意思开口……”
说着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我急忙扶她坐下,请一位记者替我们照了一张相。
过后我悄悄嘱咐那位记者:“不一定要寄给我,但是别忘了一定寄给她一张……”
我并不以为自己是名人。
在今天一位作家若这么以为,是荒唐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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