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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男声三(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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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身上窸窸窣窣地摸索着,摸完了这个口袋摸那个口袋,摸了三个口袋,才摸出一个打火机。

嚓啦嚓啦,打了好几下,打火机才打着,点燃了油壶。

屋子里弥散开浓重的油味儿。

我爸摸了摸我的头,说,去把门关上。

我蹦过去关了门。

屋里迅即暗下来。

我妈重新坐回床上,瞅着油壶黄豆粒般的火苗。

我爸放下身上硕大的背包,脱了鞋坐到床上,我们本就没穿鞋,也爬到了他们的床上。

四个人在大床上围坐,已经三年没有过了。

“好一阵子,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呼哧呼哧地喘气,油壶的火苗惊魂不定。

我妈忽然扭过头,盯着我爸的脸,说,车呢?你把车停哪儿了?我爸张了张嘴,低了一下头,慢悠悠地说,你们听我说……他忽地跳下床,在他的背包里翻找着,不一时,拎着一个塑料袋回到床上。

他把塑料袋搁在我们中间,打开了,是十多个白煮鸡蛋!

那几年,除了兔子肉,我们几乎没再吃过其他肉,也没吃过鸡蛋。

我们盯着鸡蛋,眼睛也瞪得像鸡蛋一样大。

我爸往我和弟弟手里各塞了一个,我们看看彼此手中的鸡蛋,暗暗比对着大小,我爸笑了笑,又给我们手里各塞了一个鸡蛋。

我们不看对方手里的了,只盯着自己手里的看,我们在想,这样子怎么剥鸡蛋呢?我爸也往我妈手里塞了一个鸡蛋,我妈接过了,又放回去,她盯着我爸,说,汽车呢,停哪儿了?

“我和弟弟这时候才意识到,没听到我爸的汽车声。

汽车呢?我们也盯着我爸,仿佛他脸上停了那辆茶花牌汽车,同时,这并不妨碍我们狼吞虎咽鸡蛋,咽得太快,蛋黄像结成团的粗糠,不止一次梗住嗓子眼儿,我们不得不翻着白眼,我爸的样子就在我们眼里变得怪异起来。

“我爸又笑了笑,看看我妈,目光弱了下去。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着方便袋里的十来个白煮鸡蛋,那根残缺的食指僵硬地翘着。

他的头越来越低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彻夜未眠。

那天晚上,我们才知道了这三年里头,我爸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我爸开着经过大修大补后的茶花牌汽车,到了边境地区的一个县,那儿有个搞建筑的朋友和他约好了,到那边帮他拉建材。

我爸到了那儿,他朋友不在。

那时候还没手机,大哥大也不普及,我爸最终没能找到他朋友。

我爸临时找到了一家白糖厂,帮着拉甘蔗。

他那车用来拉甘蔗是不大合适的,却也管不得了。

拉甘蔗是个时段性的活儿,到了秋天,就得闲下。

干了几个月,快没活可干了。

我爸再次和厂长提出结算运费。

之前说过一次了,厂长都对他说,年轻人放心,等轧季(轧糖季节)结束了,会结给你的。

我这么大个厂子,难不成还能欠你这么几个小钱?他也就不好意思再说。

再次和厂长提起,厂长拉下了脸,说年轻人啊,你这样不对啊,怎么一点耐心没有?我爸仍然没拿到钱。

“过了几天,他拉了一车甘蔗回来,到了一段山路上,他从后视镜看到车后挂了几个小孩。

——我和弟弟小时候也常干这样的事儿,看到拉甘蔗的车子,就会跑上去,抓住甘蔗的一头,整个身子挂上去,很快就能抽出一大根甘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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