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变染乎世情(第6页)
盛唐气象哺育一代淳美的风情,在唐诗中俯拾皆是,读者可自味之:
潮落江平未有风,扁舟共济与君同。
(孟浩然《渡浙江问舟中人》)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崔颢《长干曲》)
与君相见即相亲,闻道君家住孟津。
为见行舟试借问,客中时有洛阳人。
(卢象《寄河上段十六》)
“文化大革命”
一窝蜂“评法批儒”
,论者多赞某“法家”
诗人(如李白、李贺)敢于犯上,殊不知“唐人诗无忌讳”
(洪迈语)是普遍现象,乃开明政治之产物。
世守业儒出身的杜甫尚有“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
(《醉时歌》)、“边庭流血成海水,我皇开边意未已”
(《兵车行》)的牢骚和批评呢。
新中国成立后的古代文学研究领域,也颇受左的思想干扰,因此在唐宋词的领域,例重豪放而轻婉约。
这其实是一种无视历史的偏见。
须知词之为体,本来是伴随音乐而生,成长于歌筵之间的,故从唐五代到北宋,词的内容相对于诗本来就窄,相对的倩丽,词风自以婉约为宗。
别是一家,自有千秋。
吴世昌以为原只有豪放词而无豪放派,就北宋以前而论是完全正确的。
俞平伯以为自南唐以降,风流大降而古意渐失,这对南渡后的词坛特别切合。
这是因为靖康之难根本上改变了国家命运,及文士之个人前途。
民族矛盾空前激烈,和战之争相持不下。
动乱惊破多少舞榭歌台,使得一大部分词人彻底脱离歌筵,转而用这种新的长短句体来抒写心中家国之恨的磊落不平,绝大情怀,造成了一代词风的转变。
此期有成就的词人大多是主战派人士和抗金将领,著者如张元干、张孝祥、李纲、胡铨、岳飞,直到辛弃疾,才蔚然成派(即所谓辛派,亦即豪放派)。
贯穿于他们词中的一个基本思想就是收复中原,统一祖国,表现则气势磅礴,风格遒劲。
但南宋立国稍定,词体又重新回到歌筵,所谓“渡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
。
宋末又是格律词人的天下,婉约之风在新的面貌下出现,词的特长才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
豪放词的出现,是词史上一个显赫的,然而为期不长的现象,可以说是时代的加惠,是宋词的一个意外发迹。
“文变染乎世情”
,信然。
能从论世的角度去赏析豪放之作,无疑能有更充分的玩味和更准确的评价。
辛词《永遇乐》写道: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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