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先爱了我我不能不爱它(第7页)
我是写不了泰山的,因为泰山太大,我对泰山不能认同。
我对一切伟大的东西总有点格格不入。
我十年间两登泰山,可谓了不相干。
泰山既不能进入我的内部,我也不能外化为泰山。
山自山,我自我,不能达到物我同一,山即是我,我即是山。
泰山是强者之山——我自以为这个提法很合适,我不是强者,不论是登山还是处世。
我是生长在水边的人,一个平常的、平和的人。
我已经过了七十岁,对于高山,只好仰止。
我是个安于竹篱茅舍、小桥流水的人。
以惯写小桥流水之笔而写高大雄奇之山,殆矣。
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要“小鸡吃绿豆——强努”
。
同样,我对一切伟大的人物也只能以常人视之。
泰山的出名,一半由于封禅。
封禅史上最突出的两个人物是秦皇汉武。
唐玄宗作《纪泰山铭》,文辞华缛而空洞无物。
宋真宗更是个沐猴而冠的小丑。
对于秦始皇,我对他统一中国的丰功,不大感兴趣。
他是不是“千古一帝”
,与我无关。
我只从人的角度来看他,对他的“蜂目豺声”
印象很深。
这两位大人物的封禅,可以说是他们的人格的夸大。
看起来这两位伟大人物的封禅实际上都不怎么样。
秦始皇上山,上了一半,遇到暴风雨,吓得退下来了。
按照秦始皇的性格,暴风雨算什么呢?他横下心来,是可以不顾一切地上到山顶的。
然而他害怕了,退下来了。
于此可以看出,伟大人物也有虚弱的一面。
汉武帝要封禅,召集群臣讨论封禅的制度。
因无旧典可循,大家七嘴八舌瞎说一气。
汉武帝恼了,自己规定了照祭东皇太乙的仪式,上山了。
却谁也不让同去,只带了霍去病的儿子一个人。
霍去病的儿子不久即得暴病而死。
他的死因很可疑。
于是汉武帝究竟在山顶上鼓捣了什么名堂,谁也不知道。
封禅是大典,为什么要这样保密?看来汉武帝心里也有鬼,很怕他的那一套名堂并不灵验,为人所讥。
但是,又一次登了泰山,看了秦刻石和无字碑(无字碑是一个了不起的杰作),在乱云密雾中坐下来,冷静地想想,我的心态比较透亮了。
我承认泰山很雄伟,尽管我和它整个不能水乳交融,打成一片。
承认伟大的人物确实是伟大的,尽管他们所做的许多事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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