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分 园的的内外(第9页)
他的卧榻设在窗口靠北的墙下,旁边是一张书桌和藤椅,此外几个书架和方桌都堆着已裱未裱的石刻拓本,各种印本的金石书史书等。
下午四五点下班,回寓吃饭谈天,如无来客,在八九点时便回到房里做他的工作,那时辑书已终结,从民四起一直弄碑刻,从拓本上抄写本文与《金石萃编》等相校,看出许多错误来,这样校录至于半夜,有时或至一二点钟才睡。
次晨九十点时起来,盥洗后不吃早餐便到部里去,虽然有人说他八点必到班,事实上北京的衙门没有八点就办公的,而且鲁迅的价值也并不在黾勉从公这一点上,这样的说倒有点像给在脸上抹点香粉,至少总是失却本色了吧。
二九 S会馆的来客
到S会馆来访问鲁迅的客并不多,因为白天主人不在寓,相识的友人大抵都在教育部里,依了认识的年代说来,如张燮和,陈师曾,许季茀,齐寿山,许季上等人,天天见面,别无登门拜访之必要。
偶然有些旧学生,是浙五中或两级师范出身的,或同乡后辈,于星期日来访,主人往往到青云阁或琉璃厂去了,也难得遇见。
其中只有一位疑古先生,即是《呐喊》序中之金心异,常来谈天,总在傍晚主人下班时走来,靠在唯一的藤躺椅上,古今中外的谈起来,照例去从有名的广和居叫蹩脚的菜来,炸丸子,木犀肉,酸辣汤之类,用猫饭碗似的器具盛了来,吃过了直谈至十一点钟,回到后孙公园的师大教员宿舍去。
他原是“民报社”
听讲的同学,一向很能谈话,在太炎讲了之后,他常常请益,虽然盘脚坐在席上,却有不觉膝前之势,鲁迅与许季茀曾给他起绰号叫作“爬来爬去”
,他以这种气势向鲁迅进攻,鲁迅响应《新青年》运动,开始写小说,这在《呐喊》上边曾经说明,读者自当还都记得。
疑古知道并记得的事情极多,都与中国文化有关,可惜不曾记录一点下来,如今已多半遗忘了。
他往补树书屋谈天,大概继续有三年之久,至民八冬鲁迅迁出S会馆,这才中断。
三〇 鲁迅与书店
鲁迅对大书店向来有些反感。
还是在东京留学的时候,他们翻译了一部小说,是哈葛得做的,那时正在时行,共有十万字,寄给书店,以千字二元的代价卖掉,后边附有注解十多页,本来是不算钱的,但在印出来时全给删却了。
过了一年,又卖了一部稿子,自己算好有六万几千字,可是寄卖契和钱来的时候差不多减少了万字之谱,他倒也很幽默,就那么收下,等了一年后书印了出来,特地买来一册,一五一十的仔细计算,查出原来的数目不错,于是去信追补,结果要来了大洋拾几元几角几分,因为那时书店是这样精细的算的。
第三次是在辛亥革命之后,他同范爱农合办师范学校几个月,与军政分府的王金发部下不大弄得来,就辞了职,想到上海去当编辑。
他托了蔡谷卿介绍,向大书店去说,不久寄了一页德文来,叫翻译了拿来看。
他在大家公用的没有门窗的大厅里踱了大半天,终于决定应考,因为考取了可以有一百多元的薪水。
他抄好了译文,邮寄上海,适值蔡孑民的信来到,叫他到南京的教育部去,于是他立即动身,那考试的结果如何也不去管它,所以没有人记得这是及第还是落地了。
这些都是小事,但他对于大书店的反感便是那么的来的。
三一 惜花诗
在旧日记中找出抄存鲁迅旧诗四首,系辛丑(一九〇一)年春天所作,题曰“惜花四律,步湘州藏春园主人元韵”
。
藏春园主人不知其真姓名,原作载当时的海上文社日录上,大抵是流寓文士,大家结社征诗,以日录(或是什么报的附张吧)为机关报,鲁迅看见偶尔拟作,未必是应征的。
诗为七律,颇有些佳句,如其一第三联云,“天于绝代偏多妒,时至将离倍有情,”
其二第三联云,“莫教夕照催长笛,且踏春阳过板桥,”
其三第三联云,“慰我素心香满袖,撩人蓝尾酒盈卮,”
都很流丽。
原作云,“浅深秀媚如含恨,浓淡丰姿若有情,”
“青埃碧汉三千界,绿意红情廿四桥,”
“参天壅汉窥云壑,大地阳春泛酒卮,”
比较起来差得很多,不但没甚意趣,而且多犯合掌之弊。
鲁迅和诗其二的第二句云,“金屋何时贮阿娇。”
本系押韵,亦切惜花意,他的祖父看见了颇有微词,假如是说的玩笑话,也可以算是老头儿的风趣。
文社日录本来是他所有的,大概这类和诗一定也不少,鲁迅曾经抄集若干为《桐华阁诗录》,只听说有“水月电灯歌”
之类,惜花诗则似未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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