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分 百草园(第17页)
四四 祖母二
祖母蒋老太太于辛亥前一年去世,鲁迅正在杭州两级师范学堂做教员,所有丧葬的事都由他经理,我没有能够回来,凤升改名文治,在江南水师的什么兵轮上当二管轮(通称二伡)吧,大概是后来奔丧去的。
那时的事情本来我不知道,在场的人差不多已死光了,可是碰巧在鲁迅的小说里记录有一点,在《彷徨》里所收的一篇《孤独者》中间。
这里的主人公魏连殳不知道指的是什么人,但其中这一件事确是写他自己的。
连殳的祖母病故,族长,近房,祖母的母家的亲丁,闲人,聚集了一屋子,筹画怎样对付这承重孙,因为逆料他关于一切丧葬仪式是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
聚议之后大概商定了三大条件,要他必行,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请和尚道士做法事。
总而言之,是全部照旧。
哪里晓得这“吃洋教的新党”
听了他们的话,神色也不动,简单的回答道,“都可以的。”
大殓之前,由连殳自己给死者穿衣服。
“原来他是一个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
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条,仿佛是一个大殓的专家,使旁观者不觉叹服。
寒石山老例,当这些时候,无论如何,母家的亲丁是总要挑剔的;他却只默默地,遇见怎么挑剔便怎么改,神色也不动。”
入殓的仪式颇为烦重,拜了又拜,女人们都哭着说着,连殳却始终没有落过一滴泪,只坐在草荐上,两眼在黑气里闪闪地发光。
大殓完毕,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但连殳还坐在草荐上沉思。
“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这篇是当作小说发表的,但这一段也是事实,从前也听到鲁老太太说过,虽然没有像这样的叙述得有力量。
所谓近房当然是指诚房的“衍太太”
,祖母母家的亲丁是她的内侄,这位单名一个珍字,号叔田,小孩叫他玉叔叔。
他最喜欢挜酒,伯宜公很爱喝酒而厌恶人强劝,常训诲儿子们说,“你们到鲁墟去,如玉叔叔挜酒,一口都不要喝,酒盅满了也让它流在桌子上面。”
他们表兄弟的性情本来就是不相合的。
四五 关于穿衣服
祖母大殓之前,鲁迅自己给死者穿衣服。
这穿衣服的事,实在很不容易,仿佛要一种专门本领,其实也只是精细与敏捷,不过常人不大能够具备或使用罢了。
别处的情形不知道,乡下的办法是死者的小衫裤先穿好,随后把七件九件以至十一件的寿衣次第在一支横竹竿上套好,有的是由孝子代穿的,拿去从下向上的将两手放在袖子里,整理好领口,便可以一件件裹好,结上替代纽扣的带子,大事就告成了。
在殡仪馆出现以前,大殓专家计有两种,其一是裁缝,其二是土工。
但是用裁缝的须得是大绅商,他们要用丝绵包裹尸首,使得骨胳不散,有如做木乃伊之大费工本,不是一般人所能担当,土工则善于收拾破碎变作的尸体,又是别有一功的。
所以平常人家总是由亲人动手,亲族加以帮助,在这中间会得穿衣服的人虽然不是凤毛麟角,总之也是很不易得的了。
话虽如此,有些事情也是很难说的。
台门里的子弟本来都是少爷,可是也有特别的人,会得这些特别的事,伯宜公就是其一人。
在这上边可以同他相配的,是中房的一位族兄慰农,他们两人有一回曾为本家长辈(大概是慰农的叔伯辈吧)穿衣服,棋逢敌手,格外显得出色,好些年间口碑留在三台门里。
他们别的事也都精能,常被邀请帮忙,但是穿衣服这种特殊的事,非自告奋勇,人家不好请求,只有甲午八月他赴金家妹子之丧,由他给穿衣服,这是一生中最后的一次了。
他在那里也是母家的亲人,可是并不挑剔什么,只依照祖母的意见,请求建设了一个水陆道场。
伯宜公平常衣着都整齐,早起折裤脚系带,不中意时反复重作,往往移晷,这是小事情,却与穿衣服的事是有连系的。
鲁迅服装全不注意,但别有细密处,描画,抄书稿,折纸钉书,用纸包书,都非常人所能及,这也与伯宜公是一系的,虽然表现得有点不同。
四六 阿长的结局
顺便来一讲阿长的死吧。
长妈妈只是许多旧式女人中的一个,做了一辈子的老妈子(乡下叫作“做妈妈”
),平常也不回家去,直到了临死,或者就死在主人家里。
她的故事详细的写在《朝华夕拾》的头两篇里,差不多已经因了《山海经》而可以不朽了,那里的缺点是没有说到她的下落,在末后一节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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