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分 百草园(第19页)
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
纸张很黄;图像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
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
“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诗品物图考》,又有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
《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石印的,……木刻的却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失掉了。”
这里说前后两段关系很是明白,阿长的描写最详细,关于玉田虽只是寥寥几行,也充满着怀念之情,如云,“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
这种情事的确是值得记念的,可是小时候的梦境,与灰色的实生活一接触就生破绽,丙申年伯宜公去世后,总是在丁酉年中吧,本宅中的族人会议什么问题,长辈硬叫鲁迅署名,他说先要问过祖父才行,就疾言厉色的加以逼迫。
这长辈就是那位老人。
那时我在杭州不知道这事,后来看他的日记,很有愤怒的话。
戊戌六月老人去世,鲁迅已在南京,到了写文章的时候,这事件前后相隔也已有三十多年了。
四九 山海经二
鲁迅与《山海经》的关系可以说很是不浅。
第一是这引开了他买书的门,第二是使他了解神话传说,扎下创作的根。
这第二点可以拿《故事新编》来做例子,那些故事的成分不一样,结果归到讽刺,中间滑稽与神话那么的调和在一起,那是众所周知的事了。
嫦娥奔月已经有人编为连环图画,后羿的太太老是请吃乌鸦炸酱面,逼得她只好吞了仙丹,逃往冰冷的月宫去,看惯了不以为奇,其实如不是把汉魏的神怪故事和现代的科学精神合了起来,是做不成功的。
可惜他没有直接利用《山海经》材料,写出夸父逐日来,在他的一路上,遇见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事,不但是一脚的牛,形似布袋的帝江,就是贰负之尸,和人首蛇身衣紫衣的山神(虽然蛇身怎么穿紫衣,曾为王崇庆在《山海经释义》中所笑),也都可以收入,好像目连戏中的街坊小景,那当成为一册好玩的书,像《天问图》似的,这在他死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做或肯做的了。
阿长的《山海经》大概在癸巳年以前,《毛诗品物图考》初次在王府庄看见,所以该是甲午年所买,《尔雅音图》系旧有,不知伯宜公在什么时候买来的。
木板大本却是翻刻的《花镜》,从中房族兄寿颐以二百文代价得来,那时他已在三味书屋读书,所以年代也该是甲午吧。
此外有图的书先后买来的,有《海仙画谱》,《百将图》,《点石斋丛画》,《诗画舫》,《古今名人画谱》,《海上名人画稿》,《天下名山图咏》,《梅岭百鸟画谱》,都是石印本。
又王冶梅的《三十六赏心乐事》,马镜江的《诗中画》,和《农政全书》本的王磐的《野菜谱》,大概因为买不到的缘故,用荆川纸影写,合订成册,可以归在一类。
在戊戌前所买的书还有《郑板桥集》,《徐霞客游记》,《阅微草堂笔记》,《淞隐漫录》,影印宋本《唐人合集》,《金石存》,《酉阳杂俎》,这些也都是石印本,只有《徐霞客》是铅印,《酉阳杂俎》是木板翻刻本。
书目看去似乎干燥杂乱,但细看都是有道理的,这与后来鲁迅的工作有关联,其余的可惜记不得了,所以不能多举几种出来。
五〇 仁房的大概
关于各房的事未曾说及,现在因为讲到玉田,所以把仁房提前来一说吧。
仁房底下也分作三派,以礼义信为名。
礼房的长辈已先死,剩下的是十三世,那里又分两房,长房三弟兄,以小名为号,六四字菉史,四七字思蕺,五十字衍生,只有六四娶妻成家,有子名连元,字利宾,女名阿云。
次房子衡,小名曰惠,过四十后始娶,有子女,名字不具详。
义房十二世弟兄甚多,在癸巳前后只存花塍,是个秀才,椒生名庆蕃,是举人,玉田是秀才,藕琴在陕西。
椒生有二子,长伯文,次仲翔,是秀才,玉田有二子,长伯是秀才,次仲阳。
花塍无子,以伯文为后,信房十二世吉甫在平湖做教官,死于任所,无子女,以仲阳为后。
那时住屋分配,第四进五进东头两幢归于礼房,中部是义信两房的,因承继关系差不多都为义房所有了。
那里也是一个小堂前,西边后房花塍死后,为椒生住室,后房是玉田所居,将廊下隔断,改造为小书房,南窗下放着书桌,鲁迅所说各种名目很生的书籍,便是在这地方看见的。
那小堂前和小书房其实即与兴房的东一东二正相对,中间是一个不大的明堂,却用曲尺形的高墙隔开了,南面只剩了一条狭长的天井,北面的小明堂也就并不宽大,阳光不多,这于爱种珠兰建兰的人是很不方便的。
从白板门出去,走过大堂前,弯到那里去很有一大段路,但如没有那墙,就只有一个院子之隔,不过十步左右而已。
戊戌以后,伯夫人为得慰问鲁老太太丧儿之痛,时相过从,那时玉田公也去世了,她有时候便隔着墙叫话,问候起居,吃过饭没有,便是利用这房屋特别的构造,若是两间相并的房间,倒反而不能那么容易传声了。
五一 玉田
玉田进秀才时,名兆蓝,这与他的小名蓝和玉田的号是相合的,后来有一时他改名瀚清,玉田也改了一字成为玉泉,又别号琴逸,我曾买到他的一部遗书,翻刻小本的《日知录集注》,书面有他的题字,就用这个别号,和“玉泉”
与“臣瀚清印”
的两方印章。
介孚公点了翰林的时候,族中从兄弟有的改名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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