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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分 百草园(第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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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反正是不认识的,辈分至少要高三辈,叫他作太公总是不会错的,可能是一个二三十岁的店伙,也可能是瘪三样的人,全是要碰巧。

在宗祠里这种情形无法避免,平常吃忌日酒便比较好办,例如四七那副尊容,衣服不干净,而且口多微词,始终对于他的长兄夫妇丑诋恶骂,不肯休止;没有固定坐位的小孩们便可以自主的不到他那一桌上去,没有什么困难。

可是假如你不避忌他,跑去坐在他那里,他也会知道你的好感,表示一点客气,虽然他的嘲骂或是朗诵未必因而有所改变。

对于他,大概只有用这两极端中的某一种办法。

四七这人给予你以一种不愉快的印象,即使他的言动于你毫无关系,相反的是五十,他是个大阴谋家,可是人家见了他不但不害怕,而且反觉得可亲近。

我想这好有一比,四七大抵有点像狗,特别是一只外国的牛狗,而五十则是一头猫吧。

五十据说曾在县衙门的什么库房里做过事,不过我们认识他时,早已什么事都不干,只在诚房寄食,过着相当舒适的生活。

这也是一个不可解的谜。

他平常总说,“没有钱愁它什么,到时候总自会来的。”

这句话不知有何事实或理论的根据,但在他却并不是说的玩话,因为我们的确看他没有穷过,说他有钱呢,那也当然并不是的,这些难问题我们无法解答,所能知道的也就只是表面的琐事罢了。

六七 五十在诚房

诚房的事情以前没有讲了,因为要等五十来补足,所以须得在说明了礼房以后再回过来说了。

诚房的子林外出,子贞早死,只剩下子传夫妇和他们的儿子鸣山,住在大堂前东边的一间大房里。

西边的两间和兰花间出租给李楚材,在子传死后,鸣山要结婚的时候,才收了回来,由子传太太和儿子媳妇分住,东屋就让给了五十,所以我们所有的五十的印象是与那间大房分不开的。

五十也吃雅片烟,因此很瘦,夏天光着脊梁,辫子盘在头上,肋骨一根根的显露出来,像是腊鸭一样,可是面色并不如四七那么样的青白,穿着一条绸裤子,用长柄的竹锹搅着在铜锅里熬着的烟膏,在煮好了的时候,一锹(读如跷)一锹的装进白磁圆缸里去,看他那细腻精致的作风,愉快满足的神气,简直是一个艺术家的样子。

那寄主家里的鸣山虽是独养子,年纪也比他青得多,舒服还比不上他,若是拿去与四七相比,那更有云泥之差,但是四七却只怨恨六四,对于五十不曾有一句不平的话,这在五十更是极不易得的幸运了。

五十平常无论对什么人都是笑嘻嘻的,就是对于年幼的弟侄辈也无不如此,你同他说话,不管是什么他总表示赞同,连说“是呀是呀”

,这在地方俗语里说作“是咭是咭”

,是字读如什蔼切,又急迫接连的说,所以音变如绍兴音的“孩业”

,小孩们遂给他起诨名曰“孩业”

,意思即以表明他拍马屁的工夫。

因为这个缘故,大家对于他的一般的印象都很好,多和他去接交,结果不免受到他的若干损害。

《朝华夕拾》中说小孩打旋子,衍太太鼓励他多做,乃至摔倒受伤了,她又说风凉话,“这是旋不得的”

,这是一例。

还有重要的是探听消息,制造谣言,向爱听的人散布,引起纠纷,听了觉得高兴。

介孚公一面骂五十聊荡不务正业,但是他或他们的话却是爱听的,虽然介孚公去世后已无所施其技,但在五十死时,祖母无意中念一句阿弥陀佛,也可见他影响之多么深远了。

六八 诚房之余

诚房里大房子林,通称林大老爷,据说是颇有心计的人,但是我没有见到他过,只是听人说罢了。

他有一子凤桐,字桐生,生于光绪丁丑(一八七七)年,在这以后不久子林太太去世,他将儿子送往岳家代为抚养,自己便飘然往河南去找在那里做官的亲戚去了。

以后回家来过一趟,又复出去,不再回来,就客死在外边,关于他的故事因此没有什么可说。

只听老辈传说,他回来的那一次曾带了一个人同来,这是亲戚家子弟而生长在外边的呢,还是不相干的河南人,那也弄不清楚了,总之这人颇有点钱而似乎不大聪明,听了他的骗来到绍兴,大概算是来游览的吧。

关于这人留下二三传说,可以作为上边评语的佐证。

其一是说到了东郭门外,看见渡东桥下一片河水,大声惊叹道:“渡东桥是海罗!”

其二是见了萧山的红皮甘蔗,非常赏识,每回买一苗篮,挂在脖颈下,一口气吃完。

这位游览客不晓得在绍兴耽搁了几多天,末了银子用完了,只好回河南去,子林也就一同走了。

这一节故事,只是由他所导演,还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以他这么一个能人却不曾留下一个故事,这实在是可惜的。

他的儿子桐生养在外婆家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曾回家来拜年,假如这是在癸巳年,那么他该是十七岁了,却还是由一个老妈子带领,显得有点迟钝,虽然衣冠楚楚,也穿得很整齐的。

据人说子林太太有点精神不足,桐生生产便是落在马桶里的,因此又或迷信他的晦气所以很大,但是其一半原因也或出于后天,小时候什么教育都没有受,可能有很大的关系。

不多几年他的外婆去世,舅父们不肯再管,就打发他归宗,这办法不能说不对,但他的厄运自此开始了。

子传太太什么都不肯管,那是可以料到的,那么叫他到哪里去,怎么办呢?这一节不知怎的完全弄不清楚了,也不记得是哪一年,所有的印象只是住在门房里的身外无长物的一个人,名称还是被大家叫作桐少爷,但是其生活已远在“自手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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