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分 百草园(第36页)
民间几乎家家皆制,每食必备,与干菜等为日用的副食物,苋菜梗卤中又可浸豆腐干,卤可蒸豆腐,味与柳豆腐相似,稍带苦涩,别有一种山野之趣。”
这里的话并没有说错,但是遗漏了一点,便是腌苋菜梗要搁上些盐奶,所以它会得和柳豆腐相像,有点儿涩味。
据《越谚》说,煎盐时卤漏篾缝,遇火成乳,研食味较鲜于盐云,这在柳豆腐中是不可缺的作料,但真的难得,或以竹箬包盐火烧制成,只是约略近似而已。
九〇 蒸煮
饭锅上蒸了吃的菜里,最普通的是打鸭子和柳豆腐。
这柳字是假借用的,也有人写作溜,但那是一种动作,读作上声,或者应当照柳字之例,于剔手旁写一个卯字,但是铅字里没有,所以不好使用。
这豆腐的制法很简单,豆腐放在陶钵内(实在乃是缸钵,因为是用做缸的土质烧成的),用五六只竹筷捏在一起,用力圆转,这就叫作柳,柳得愈多愈好,随后加研细的盐奶,或者是融化的水,蒸熟即成。
这里还有一层秘密,便是柳豆腐不贵新鲜,若是吃剩再蒸,经过两次蒸熯之后,它的味道就更厚实好吃,这对于寒俭的家庭是非常有利的。
打鸭子即是北京的溜黄菜,有地方叫作鸡蛋糕,本地人却很听不惯,因为点心里有这一种名称,觉得容易相混。
打与柳的意思相去不远,动作也相像,不同的地方在于柳的物质多少是半固体,鸡鸭蛋的内容差不多是液体,而且乡下人俭约,碗里还要掺大半的水,用筷子可以很爽利地打去,所以这就不叫做柳了。
此外的东西我们只好简要的一说。
豆腐一项,可以加上切碎的干菜去蒸,又或芋艿切片别蒸,随后与蒸过的豆腐同拌加酱麻油,芋艿也可以拌千张(即百叶)或豆腐皮,不过芋艿千张都切了丝。
说也奇怪,北方也有芋头,只是没有那么的粘滑,所以就不适用,想要仿做亦不可能。
茄子茭白之类便整个的放在饭里,叫作熓,熟后用手撕片,浇上麻油酱油,吃起来味道特别好,与用刀切的迥不相同。
荤菜也同样的蒸熯,白鲞或鳘鱼鲞切块,加上几个虾米(俗名开洋),加水一蒸,成为很好的一碗鲞汤。
鲢鱼或胖头鱼的小块,用盐腌一晚,蒸了吃不比煎鱼为差。
青虾用盐干烤固佳,平常也就只放在碗内,用碟子盖住,防它跳出来,加酱油一蒸即好。
大虾挤虾仁后与干菜少许,老笋头蒸汤,内中无甚可吃,可是汤却颇好,这种虾壳笋头汤大概在别处也是少见的。
乡下常有老太太们吃素,但同一锅内蒸荤菜却并不犯忌,这不是没有注意到,大概因为这事牵涉家庭经济,没法改变,所以只好默认了吧。
九一 灯火
这里题目写的是灯火,但里边所包含的实在有发火与照明两个问题。
在甲午前后,大概家里也已有火柴了,现今通称洋火,乡下则称自来火,第一字又或读为篦,意思是擦,可以解作擦一下有火出来吧。
不过那只是用在内房里,若是厨房或是退堂后放着小风炉的地方,那还是用的打火的家伙,藤编的长形容器内放着火石,铁片,毛头纸的粗纸煤插在竹管内的,这都还清楚的记忆着。
“开火”
工作很不容易,如不熟练不但点不着纸煤,连火星也不大出来。
乡下有一句谚语道,“一贼,二先生,三撑船,四老伻”
,《越谚》注云:“此言火刀火石取火,快者一刀即着,二三四各分其人。”
贼入事主家,假如点不着火,老是笃笃的用火刀敲着火石,未免要误事,这是容易了解的,教书先生为什么那么敏捷,他开火只要两刀,他的本领还超出“撑船人客”
(妇孺们叫舟夫的名称)之上呢?这理由范啸风不曾说明,我也至今不得其解。
老伻即是看门的人,伻读如上海的浜字,我想这或者是伯字之转也未可知,因为乡下对于帮工的人常用叔伯称呼,有如上文说及过的庆叔王甫叔。
不过这类考据易涉牵强,所以这里只作为闲谈,随便说说罢了。
洋油灯自然也早有了吧,但据我的记忆所及,曾祖母不必说,祖母房里在辛丑年总还是点着香油灯的。
这灯有好几种,顶普通的是用黄铜所制,主要部分是椅子背似的东西,头部宽阔,镂空凿花,稍下突出一个铜圈,上搁灯盏,底部是圆的铜盘,高可寸许,中置陶碗,承接灯盏下的滴油,以及灯花余烬等。
这名叫灯盏,又一种可以叫作灯台,大抵是锡做的,形如圆的烛台,不过顶上是一个小盘,搁着油盏而已。
曾见过一个磁的灯台,承油盏的直柱只有二寸高,下面即是磁盘,别有一个圆罩,高七八寸,上部周围有长短直行空隙,顶上偏着开一孔,可以盖在灯上,使得灯光幽暗,只从空隙射出一点来,像是一堵花墙,这是彻夜不灭灯时所用,需要亮光时把罩当作台,上边搁上灯盏,高低也刚适合。
这东西在曾祖母时已用着,至少也是百年前物了,现今假如还有这样古雅的器物,固然已经不适实用,但实在做得很好,值得保存在国家美术馆里的。
九二 灯火二
上边所说的灯是不能够移动的一类,此外还有一类可以移动,即是可以拿着走路的,也需要来说一下。
这里面最重要的自然是灯笼,不过那是外出时才用,假如在大门内,即使有好一段路,大抵也不提灯笼而是用别的东西的。
这可能是蜡烛台,其实和灯笼差不多,只是插蜡烛的方法不同,比起灯笼来要轻便得多,但也有一个缺点,即是风吹了要流泪,所以在那时候是不很合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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