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初期所写的小说,汉人皇朝的正统观念很强。
到了后期,中华民族各族一视同仁的观念成为基调,那是我的历史观比较有了些进步之故。
这在《天龙八部》、《白马啸西风》、《鹿鼎记》中特别明显。
韦小宝的父亲可能是汉、满、蒙、回、藏任何一族之人。
即使在第一部小说《书剑恩仇录》中,主角陈家洛后来也对回教增加了认识和好感。
每一个种族、每一门宗教、某一项职业中都有好人坏人。
有坏的皇帝,也有好皇帝;有很坏的大官,也有真正爱护百姓的好官。
书中汉人、满人、契丹人、蒙古人、西藏人……都有好人坏人。
和尚、道士、喇嘛、书生、武士之中,也有各种各样的个性和品格。
有些读者喜欢把人一分为二,好坏分明,同时由个体推论到整个群体,那决不是作者的本意。
历史上的事件和人物,要放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去看。
宋辽之际、元明之际、明清之际,汉族和契丹、蒙古、满族等民族有激烈斗争;蒙古、满人利用宗教作为政治工具。
小说所想描述的,是当时人的观念和心态,不能用后世或现代人的观念去衡量。
我写小说,旨在刻画个性,抒写人性中的喜愁悲欢。
小说并不影射甚麼,如果有所斥责,那是人性中卑污阴暗的品质。
政治观点、社会上的流行理念时时变迁,人性却变动极少。
在刘再复先生与他千金刘剑梅合写的“父女两地书”
(共悟人间)中,剑梅小姐提到她曾和李陀先生的一次谈话,李先生说,写小说也跟弹钢琴一样,没有任何捷径可言,是一级一级往上提高的,要经过每日的苦练和积累,读书不够多就不行。
我很同意这个观点。
我每日读书至少四五小时,从不间断,在报社退休后连续在中外大学中努力进修。
这些年来,学问、知识、见解虽有长进,才气却长不了,因此,这些小说虽然改了三次,相信很多人看了还是要叹气。
正如一个钢琴家每天练琴二十小时,如果天份不够,永远做不了萧邦、李斯特、拉赫曼尼诺夫、巴德鲁斯基,连鲁宾斯坦、霍洛维兹、阿胥肯那吉、刘诗昆、傅聪也做不成。
这次第三次修改,改正了许多错字讹字、以及漏失之处,多数由于得到了读者们的指正。
有几段较长的补正改写,是吸收了评论者与研讨会中讨论的结果。
仍有许多明显的缺点无法补救,限于作者的才力,那是无可如何的了。
读者们对书中仍然存在的失误和不足之处,希望写信告诉我。
我把每一位读者都当成是朋友,朋友们的指教和关怀,自然永远是欢迎的。
二○○二年四月于香港
第一章大雨商家堡
“胡一刀,曲池,天枢!”
“苗人凤,地仓,合谷!”
一个嘶哑的嗓子低声叫着。
叫声中充满了怨毒和愤怒,语声从牙齿缝中迸出来,似是千年万年、永恒的诅咒,每一个字音上涂着血和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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