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苏州音乐
我做了一个梦,醒来时,窗玻璃上结着霜花。
那些细密的冰晶像是有人在夜晚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的某种语言,每一片都不相同,每一片都在试图告诉我什么。
我伸出手指,轻轻抵在玻璃上。
寒意从指尖渗进来,缓慢而坚决,像某种温柔的重力。
霜花在我的体温下融化,一小片透明的圆圈里,露出了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天色,光秃秃的梧桐枝桠,还有远处钟楼的尖顶,像一根竖起的针,刺破了这个冬日早晨的宁静。
我把手收回来,指尖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室内暖气氤氲中慢慢蒸发。
那个梦境也正在蒸发。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冰面上,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白色,天空是另一种白色,我分不清方向,但也不慌张。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声音像是从冰层底下传上来的,模糊、温暖、带着水流的质感。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想听清楚那首歌的旋律,然后我就醒了。
现在,那个歌声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
楼下有人在弹钢琴。
断断续续的,几个音符反复试探,像是在寻找某种正确的组合。
我裹着毯子走到窗边,重新在窗玻璃上呵出一团白雾,用手掌抹开一片更清晰的视野。
从三楼看下去,能看到湖夜艺术空间的后院,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在冬天依然固执地绿着,树下摆着一架三角钢琴,是上个月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音色暗哑,但有种特别的味道。
弹琴的是个年轻女孩,我认出她来——上周刚签的独立音乐人,叫苏晚。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手指在琴键上游走,像在试探一扇半掩的门。
我听了一会儿,她反复弹着几个小节,每次都停在同一处,似乎在等待某个和声自然地接续上来,却总也等不到。
断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穿上衣服下楼。
经过走廊时,墙上贴着一张新的海报,是湖夜下个月在苏州的音乐节预告。
深蓝色的背景上洒着细碎的光点,像夜空,又像深海里浮游的生物。
标题是手写的字体——“冬日颂歌”
。
我看到顾柯两个字也印在上面,排在音乐总监的栏位里。
来杭州这么多年,这个名字慢慢开始有了重量,但当我站在海报前看着它,依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叫顾柯的人,和此刻站在走廊里的我,似乎还是隔着点什么。
推开后院的玻璃门,冷空气猛地涌上来,像一匹无声的丝绸裹住全身。
苏晚听到声音回过头,手指没有停,只是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来,椅子有些潮,大概是昨夜落了雪,上午又化了,寒意透过裤子布料渗进去,但我没有起身。
那首曲子还在继续。
断断续续的,像冬日里的呼吸,时而凝滞,时而顺畅。
我闭上眼睛,能听见更多东西——风吹过樟树叶子的声音,远处街道上车子驶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还有某个房间里有人打开窗户又关上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混成一种独特的频率,只有冬天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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