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第26页)
只得走开。
近来是单是走开也就不容易,“正人君子”
者流会说你骂人骂到了聘书,或者是发“名士”
脾气,给你几句正经的俏皮话。
不过那时还不打紧,学生所得的津贴,第一年不过二两银子,最初三个月的试习期内是零用五百文。
于是毫无问题,去考矿路学堂去了,也许是矿路学堂,已经有些记不真,文凭又不在手头,更无从查考。
试验并不难,录取的。
这回不是Itisacat了,是DerMann,DasWeib,DasKind。
汉文仍旧是“颍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
,但外加《小学集注》。
论文题目也小有不同,譬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是先前没有做过的。
此外还有所谓格致,地学,金石学……都非常新鲜。
但是还得声明:后两项,就是现在之所谓地质学和矿物学,并非讲舆地和钟鼎碑版的。
只是画铁轨横断面图却有些麻烦,平行线尤其讨厌。
但第二年的总办是一个新党,他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大抵看着《时务报》,考汉文也自己出题目,和教员出的很不同。
有一次是《华盛顿论》,汉文教员反而惴惴地来问我们道:“华盛顿是什么东西呀?”
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书叫《天演论》。
星期日跑到城南去买了来,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正。
翻开一看,是写得很好的字,开首便道:
“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机下。
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恺彻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
哦,原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一口气读下去,“物竞”
“天择”
也出来了,苏格拉第,柏拉图也出来了,斯多噶也出来了。
学堂里又设立了一个阅报处,《时务报》不待言,还有《译学汇编》,那书面上的张廉卿一流的四个字,就蓝得很可爱。
“你这孩子有点不对了,拿这篇文章去看去,抄下来去看去。”
一位本家的老辈严肃地对我说,而且递过一张报纸来。
接来看时,“臣许应骙跪奏……”
,那文章现在是一句也不记得了,总之是参康有为变法的;也不记得可曾抄了没有。
仍然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有闲空,就照例地吃侉饼,花生米,辣椒,看《天演论》。
但我们也曾经有过一个很不平安的时期。
那是第二年,听说学校就要裁撤了。
这也无怪,这学堂的设立,原是因为两江总督(大约是刘坤一罢)听到青龙山的煤矿出息好,所以开手的。
待到开学时,煤矿那面却已将原先的技师辞退,换了一个不甚了然的人了。
理由是:一、先前的技师薪水太贵;二、他们觉得开煤矿并不难。
于是不到一年,就连煤在那里也不甚了然起来,终于是所得的煤,只能供烧那两架抽水机之用,就是抽了水掘煤,掘出煤来抽水,结一笔出入两清的账。
既然开矿无利,矿路学堂自然也就无须乎开了,但是不知怎的,却又并不裁撤。
到第三年我们下矿洞去看的时候,情形实在颇凄凉,抽水机当然还在转动,矿洞里积水却有半尺深,上面也点滴而下,几个矿工便在这里面鬼一般工作着。
毕业,自然大家都盼望的,但一到毕业,却又有些爽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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