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风诘论(第22页)
这样的过了两三夜,才给别的话岔开,也总算谈完了。
不料过了几天之后,有几个还要我写出来。
他们里面,有的是因为我看过几本古书,所以相信我的,有的是因为我看过一点洋书,有的又因为我看古书也看洋书;但有几位却因此反不相信我,说我是蝙蝠。
我说到古文,他就笑道,你不是唐宋八大家,能信么?我谈到大众语,他又笑道:你又不是劳苦大众,讲什么海话呢?
这也是真的。
我们讲旱灾的时候,就讲到一位老爷下乡查灾,说有些地方是本可以不成灾的,现在成灾,是因为农民懒,不戽水。
但一种报上,却记着一个六十老翁,因儿子戽水乏力而死,灾象如故,无路可走,自杀了。
老爷和乡下人,意见是真有这么的不同的。
那么,我的夜谈,恐怕也终不过是一个门外闲人的空话罢了。
飓风过后,天气也凉爽了一些,但我终于照着希望我写的几个人的希望,写出来了,比口语简单得多,大致却无异,算是抄给我们一流人看的。
当时只凭记忆,乱引古书,说话是耳边风,错点不打紧,写在纸上,却使我很踌躇,但自己又苦于没有原书可对,这只好请读者随时指正了。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六夜,写完并记
二字是什么人造的?
字是什么人造的?
我们听惯了一件东西,总是古时候一位圣贤所造的故事,对于文字,也当然要有这质问。
但立刻就有忘记了来源的答话:字是仓颉造的。
这是一般的学者的主张,他自然有他的出典。
我还见过一幅这位仓颉的画像,是生着四只眼睛的老头陀。
可见要造文字,相貌先得出奇,我们这种只有两只眼睛的人,是不但本领不够,连相貌也不配的。
然而作《易经》的人(我不知道是谁),却比较的聪明,他说:“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
他不说仓颉,只说“后世圣人”
,不说创造,只说掉换,真是谨慎得很;也许他无意中就不相信古代会有一个独自造出许多文字来的人的了,所以就只是这么含含糊糊地来一句。
但是,用书契来代结绳的人,又是什么脚色呢?文学家?不错,从现在的所谓文学家的最要卖弄文字,夺掉笔杆便一无所能的事实看起来,的确首先就要想到他;他也的确应该给自己的吃饭家伙出点力。
然而并不是的。
有史以前的人们,虽然劳动也唱歌,求爱也唱歌,他却并不起草,或者留稿子,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卖诗稿,编全集,而且那时的社会里,也没有报馆和书铺子,文字毫无用处。
据有些学者告诉我们的话来看,这在文字上用了一番工夫的,想来该是史官了。
原始社会里,大约先前只有巫,待到渐次进化,事情繁复了,有些事情,如祭祀,狩猎,战争……之类,渐有记住的必要,巫就只好在他那本职的“降神”
之外,一面也想法子来记事,这就是“史”
的开头。
况且“升中于天”
,他在本职上,也得将记载酋长和他的治下的大事的册子,烧给上帝看,因此一样的要做文章——虽然这大约是后起的事。
再后来,职掌分得更清楚了,于是就有专门记事的史官。
文字就是史官必要的工具,古人说:“仓颉,黄帝史。”
第一句未可信,但指出了史和文字的关系,却是很有意思的。
至于后来的“文学家”
用它来写“阿呀呀,我的爱哟,我要死了!”
那些佳句,那不过是享享现成的罢了,“何足道哉”
!
三字是怎么来的?
照《易经》说,书契之前明明是结绳;我们那里的乡下人,碰到明天要做一件紧要事,怕得忘记时,也常常说:“裤带上打一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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