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温馨(第3页)
三百的时候,当然是向知青战友们借了些的。
那年月,二三百元,多大一笔钱啊!
母亲将头一扭,眼泪就下来了……
如今想来,当时对于我,温馨在母亲的泪花里。
为了让母亲过上不必借钱花的日子,再远的地方我都心甘情愿地去,什么苦都算不上是苦。
母亲用她的泪花告诉我,她完全明白她这一个儿子的想法。
我心使母亲的心温馨,母亲的泪花使我心温馨……
参加工作了,将老父亲从哈尔滨接到了北京。
十四年来的一间筒子楼宿舍,里里外外被老父亲收拾得一尘不染。
经常地,傍晚,我在家里写作,老父亲将儿子从托儿所接回来了。
但听父亲用浓重的山东口音教儿子数楼阶:“一、二、三……”
所有在走廊里做饭的邻居听了都笑,我在屋里也不由得停笔一笑。
那是老父亲在替我对儿子进行学前智力开发,全部成果是使儿子能从一数到了十。
父亲常慈爱地望着自己的孙子说:“几辈人的福都让他一个人享了啊!”
其实呢,我的儿子,只不过出生在筒子楼,渐渐长大在筒子楼。
有天下午我从办公室回家取一本书,见我的父亲和我的儿子相依相偎睡在床上,我儿子的一只小手紧紧揪住我父亲的胡子——他怕自己睡着了,爷爷离开他不知到哪儿去了……
那情形给我留下极为温馨的印象;还有我老父亲教我儿子数楼阶的语调,以及他关于“福”
的那一句话。
后来父亲患了癌症,而我又不能不为厂里修改一部剧本。
我将一张小小的桌子从阳台搬到了父亲床边,目光稍一转移,就能看到父亲仰躺着的苍白的脸。
而父亲微微一睁眼,就能看到我,和对面他养了十几条美丽金鱼的大鱼缸。
那是在父亲不能起床后我为父亲买的。
十月的阳光照耀着我,照耀着父亲。
他已知自己将不久于世,然只要我在身旁,他脸上必呈现着淡对生死的镇定和对儿子的信赖。
一天下午一点多我突觉心慌极了,放下笔说:“爸,我得陪您躺一会儿。”
尽管旁边有备我躺的钢丝床,我却紧挨着老父亲躺了下去。
并且,本能地握住了父亲的一只手。
五六分钟后,我几乎睡着了,而父亲悄然而逝……
如今想来,当年那五六分钟,是我一生体会到的最大的温馨。
感谢上苍,它启示我那么亲密地与老父亲躺在一起,并且握着父亲的手。
我一再地回忆,不记得此前也曾和父亲那么亲密地躺在一起过;更不记得此前曾在五六分钟内轻轻握着父亲的手不放过。
真的感谢上苍啊,它使我们父子的诀别成了我内心里刻骨铭心的温馨……
后来我又一次将母亲接到了北京,而母亲也病着了。
邻居告诉我,每天我去上班,母亲必站在阳台上,脸贴着玻璃望我,直到无法望见为止。
我不信,有天在外边抬头一看,老母亲果然在那样地望我。
母亲弥留之际,我企图嘴对着嘴,将她喉间的痰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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