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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桥(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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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顶上时,几个人一齐向朋友指点处望去,为眼目所见奇景,不由得不同声欢呼起来:“嗐,上帝,当真是好一道桥!”

呼声中既缺少宗教徒的虔信,却只像是一种艺术家的热情和好事者的惊讶混合物。

那个马帮头目,到这时节,于是也照样向天边看看,究竟是什么桥。

“嗐,我以为什么桥,原来是一条扁担形的短虹,算哪样!”

可是知道这又是京城里人的玩意儿,这一来,不消说,必得在此地宿营了。

对几个年轻人只是笑着,把那个蒲扇手伸出四个指头,向天摇着:“少见多怪!

四季发财。

你们好好画下来,赶明天打完了仗,带到北京城里去,逗人看西洋景!”

接着也轻轻地叫了一声“耶稣”

,意思倒是“福音堂的老米,耶稣大爹我认得!”

借作对于那声不约而同的“上帝”

表示理会与答复。

不再等待吩咐,吐一口唾沫在手上搓一搓,飞奔跑下了山冈,快快乐乐地去指挥同伙卸除马驮上的盐、茶货物,放马吃草,准备宿营去了。

四个年轻人骑在马背上,对着那近于自然游戏,唯有诗人或精灵可用来作桥梁的垂虹,以及这条虹所镶嵌的背景发怔时,几个人真不免有点儿呆相。

还是顶年轻活泼快乐的小周,提醒了另外三个:“你们要画下来,得赶快!

你看它还在变化!”

几个人才一面笑着一面忙跳下马,从囊中取出速写册子和画具,各自拣选一个从土石间蟠曲而起的大树根边去,动手勾勒画稿。

年轻的农学士无事可做,看见大石间那些紫茸茸的苔类植物,正开放白花和蓝花,因此走过去,希望弄点标本。

可是不一会,即放弃了这个计划,傍近同伴身边来了。

他看看这一个构图,看看那一个敷彩,又从朋友所在处角度去看看一下在变化中的山景,作为对照。

且从几个朋友神色间,依稀看出了同样的意见:“这个哪能画得好?简直是毫无办法。

这不是为画家准备的,太华丽,太幻异,太不可思议了。

这是为使人沉默而皈依的奇迹。

只能产生宗教,不会产生艺术的!”

于是离开了同伴,独自走到一个大松树下去,抱手枕头,仰天躺下,面对深蓝的晴空,无边际地泛思当前的种种,以及从当前种种引起的感触。

“这不能画,可是你们还在那么认真而着急,想捕捉这个景象中最微妙的一刹那间的光彩。

你即或把它保留到纸上,带进城里去,谁相信?城市中的普通人,要它有什么用?他们吃维他命丸子,看美国爱情电影,就已占据了生命的大部分。

凡读了些政治宣传小册子的,就以为人生只有‘政治’重要,文学艺术无不附属于政治。

文学中有朗诵诗,艺术中有讽刺画,就能够填补生命的空虚而有余,再不期待别的什么。

具有这种窄狭人生观的多数灵魂,哪需要这个荒野、豪华而又极端枯寂的自然来滋润?现代政治唯一特点是嘈杂。

政治家的梦想即如何促成多数的嘈杂与混乱,因之而证实领导者的伟大。

第一等艺术,对于人所发生的影响,却完全相反,只是启迪少数的伟大心灵,向人性崇高处攀缘而跻的勇气和希望。

它虽能使一个深沉的科学家进一步理解自然的奥秘与程序,可无从使习惯于嘈杂的政治家以及多数人觉得有何意义。

因之近三十年来,从现代政治观和社会观培育出来的知识分子,研究农村,认识农村,所知道的,就只是农村生活贫苦的一面。

一个社会学者对于农村言改造,言重造,也就只知道从财富增加为理想。

过去宗教迷信对之虽已无多意义,目前政治预言对之也无从产生更多意义。

增加财富固所盼望,心安理得也十分重要。

城市中人既无望从文学艺术对于人生作更深的认识,也因之对农民的生命自足性,以及属于心物平衡的需要,永远缺少认识。

知识分子需要一种较新的觉悟,即欲好好处理这个国家的‘多数’,得重新好好地认识这个‘多数’。

明白他们生活上所缺乏的是什么,并明白他们生活上还需要丰富的是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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