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第6页)
他的么文字辞典的工作,就正是从这个经验起始的!
这比我们昨天看到那个扛磨石妇人,自然大不相同……至于那位呢,总还不死心。
你看他那个神气,就可知一定还在……”
说得三个人都不免笑将起来。
在远处的李兰,知道几个人说的话与他必有关,因此舞着手中那个画册子应答说:“你们又认输了,是不是?我可还得试一试!
你们要的是成功,所以不免感觉到失败。
我倒只想尽可能来从各方面做个试验。”
话虽那么说,但过不多久,走过几个朋友身边时,大家争来看他的画稿,才知道,他勾勒的十几幅画稿,还只是一些大树,树林中一些散马。
原来,那个不着迹象的远景捕捉,他也早放弃了。
大家把先前一时所做的几十幅山景速写整理出来,相互交换欣赏时,认为李兰一幅全用水墨涂抹,只在那条虹上点染了一缕淡红那张小景为最成功。
其余凡用色彩表现色彩的,都近于失败。
却以为,这是他的一种发现,一种创见。
李兰却表示他的意见说:
“这就是我说的经验!
不是发明,是模仿!
我记得,在学校讲南北宋时,××先生总欢喜称引旧话,以为画鬼容易,画人难。
画奇禽异兽容易,画哈巴狗和毛毛虫难。
写天宫梦境容易,写日常事务困难。
人人都说××先生是当代论画权威,都极相信他的意见。
若带他来这地方逛一年,他的讲义可就得完全重写。
因为他会觉得所见到的事事物物,都完全不能和画论相合。
若写实,反而都成了梦境,更可知道任何色彩的表现都有个限度。
而限度还异常狭小。
山水中的水墨画,且比颜色反而更容易表现某种超真实的真实印象。
当年顾、陆、王、吴号称大手笔,对于墨色的使用,一定即比彩色更多理解,从他们的遗迹上即可见出。
都明白色彩的重要,像是不敢和自然争胜,却将色彩节约到吝啬程度,到重要处才使用那么一点儿。
顾、吴人物的脸颊、衣彩那点儿淡赭、浅绛,即足证明,对于彩色虽不能争胜,还可出奇。
以少许颜色点染,即可取得应有效果。
我知道模仿自然已无可望,因此试学吴生画衣缘方法,涂抹一线浅红,居然捉住了它……”
洛下书生正把画论谈得津津有味时,小周一面听下去,一面游目四瞩,忽然间,看到山冈下面松树林中,飏起一缕青烟,这烟气渐上渐白,直透松林而上,和那个平摊在脚下松林做成的绿海,以及透出海面大小错落的乌黑乱石,两相对比,完全如一种带魔术性的画面。
因此突然说:“你们看这个是什么!
一片绿,一团团黑,一线白,一点红,大手笔来怎么办?在画上,可看过那么一线白烟成为画的主题?有颜色的虹,还可有方法表现,没有颜色的虹,可容易画?”
那个出自马帮炊食向上飏起的素色虹霓,先是还只一条,随即是三条五条,大小无数条,负势竞上,一直向上升腾,到了一个高点时,于是如同溶解似的,慢慢地在松树顶梢摊成一张有形无质的乳白色罽毹,缘着淡青的边,下坠流注到松石间去。
于是白的、绿的、黑的,一起逐渐融成一片,成为一个狭而长的装饰物,似乎在几个年轻人脚下轻轻地摇荡。
远近各处,都镀上夕阳下落的一种金粉,且逐渐变成蓝色和紫色。
日头落下去了,两百里外的一列雪岫上,十来个雪峰,却转而益发明亮,如一个一个白金锥,向银青色泛紫的净洁天空上指。
四个人都为这个入暮以前新的变化沉默了下来,尤其是三个论画的青年,觉得一切意见、一切成就,都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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