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与俗气(第2页)
然而,就正当谈论到这里时,我问他:“你同意思想统治,是不是?莫说统治吧。
把文学积极地赞美某一种新的道德与制度,否认另一种旧的道德与制度,是不是可能的?文学是不是宜于用来解释一个社会的理想?请你告我一点意见。”
我以为他一定说“是,可能”
。
谁知,他却红着颈脖说:“这是妄人的打算。
把文学附庸于一个政治目的下,或一种道德名义下,不会有好文学。
用文学说教,根本已失去了文学的意义了。
文学作品不能忍受任何拘束,唯其不受政治或道德的拘束。
作者只知有他自己的作品,作品只注意如何就可以精纯与完美,方有伟大作品产生!”
他说明他这分态度时,辞令比我记在这儿的,似乎还动人些。
这朋友在辞令上,或审美观念上,原皆可以称为一个风雅人。
这时节,明明白白,他不同意把文学粘上商业功利意味了。
且试把朋友前后两种议论加以比较,就可明白,我这个朋友原来矛盾得很。
这矛盾,反映他个人对于当前社会的态度。
这个人的人生观,原来是:在一切享用上,他不否认美,不拒绝美。
至于论及文学时,他的意识却被一个流行观念所控制,把文学看得同其余艺术不一样。
以为文学不需要“艺术”
了。
不需要艺术,有勇气嘲笑文学上的技巧,能给文学一个新的观念,自然很好。
然而,欲把文学在“卫道”
“致用”
方面搁下,与实际问题接近时,一个古旧的观念,在朋友心中又发生了影响。
他或许会想到:文学同道德或政治联合起来,一个作品邀求一种用途,或为某种用途产生作品,仿佛太“俗气”
了。
一定的,他觉得“俗气”
了。
谁不害怕“俗气”
?何况俗气以外还不免有意外危险与麻烦。
于是,我那朋友又一变而为艺术至上主义者了。
这矛盾,不止为朋友所独有,他不能专美,目前的中国,与他差不多的人太多了。
在作家间,这种矛盾尤显然存在。
中国近两年来,产生了约二十种幽默小品文刊物,就反映作家间情感观念种种的矛盾。
(这类刊物的流行,正说明这矛盾如何存在于普遍读者群。
)这些人,一面对于文章风格体裁的忽视与鄙视,便显得与流行文学观并不背道而驰。
这方面幽默一下,那方面幽默一下,且就证实了这也是反抗,这也是否认,落伍不用担心了。
另一面,又有意无意主张把注意点与当前实际社会拖开一点,或是给青年人翻印些小品文籍,或做点与这事相差不多的工作,便又显得并不完全与传统观念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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