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哲思录水云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第16页)
菜花一片黄的平田中,还可见到整齐成行的细枯胡麻,竟像是完全为装饰用,一行一行栽在中间,在瘦小脆弱的本端,开放一朵朵翠蓝色小花,花头略略向下低垂,张着小嘴如铃兰样子,风姿娟秀而明媚,在阳光下如同向小蜂小虫微笑,“来,吻我,这里有蜜!
……”
眼目所及,都若有神迹在其间,且从这一切都可发现有“偶然”
的友谊的笑语和爱情芬芳。
在另一方面,人事上自然也就生长了些看不见的轻微的妒忌,无端的忧虑,有意的间隔,和那种无边无际累人而又闷人的白日梦。
尤其是一点眼泪,来自爱怨交缚的一方,一点传说,来自得失未明的一方。
就在这种人与人、“偶然”
与“偶然”
的取舍分际上,我似乎重新接受了一种人生教育。
矢来有向或矢来无向,我却一例听之直中所欲中心上某点,不逃避,不掩护。
我处在一种极端矛盾情形中,然而到用自己那个尺寸来衡量时,却感觉生命实复杂而庄严。
尤其是从一个“偶然”
的眩目景象中离开,走到平静自然下见到一切时,生命的庄严有时竟完全如一个极虔诚的教徒。
谁也想象不到我生命是在一种什么形式下燃烧。
即以这个、那个“偶然”
而言,所知道的似乎就只是一些片断,不完全的一体。
我写了无数篇章,叙述我的感觉或印象,结果却不曾留下。
正因为各种试验都证明它无从用文字保存,或只合保存在生命中,且即同一回事,在人我生命中,意义上也完全不同。
我那点只用自己尺寸度量人事得失的方式,不可免要反映到对“偶然”
的缺点辨别上。
这种细微感觉,在普通人我关系上绝体会不到,在比较特殊的一种情形上,便自然会发生变化。
恰如甲状腺在水中的情形,分量即或极端稀少,依然可以测出。
在这个问题上,我明白我泛神的思想,即曾经损害到这个或那个“偶然”
的幽微感觉是种什么情形。
我明知语言行为都无补于事实,便用沉默应付了一些困难,尤其是应付轻微的妒忌,以及伴同那个人类弱点而来的一点埋怨,一点责难,一点不必要的设计。
我全当作“自然”
。
我自觉已尽了一个朋友所能尽的力,来在友谊上用最纤细感觉接受纤细反应。
而且,在诚实外还那么谨慎小心,从不曾将“乡下人”
的方式,派给一个城中朋友,一切有分际的限制,即所以保护到情感上的安全。
然而问题也许就正在此。
“你口口声声说是一个乡下人,却从不用乡下人的坦白来说明友谊,却装作绅士。
然而在另外一方面,你可能又完全如一个乡下人。”
我就用沉默将这种询问所应有的回声,逼回到“偶然”
耳中去。
于是“偶然”
走了。
其次是正在把生活上的缺点从习惯中扩大的“偶然”
,当这种缺点反映到我感觉上时,她一面即意识到在过去一时某些稍稍过分行为中,失去了些骄傲,无从收回,一面即经验到必须从另外一种信托上,方能取回那点自尊心,或更换一个生活方式,方可望产生一点自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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