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哲思录水云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第19页)
……”
“唉,我的浮士德,你说得很美,或许也说得很对。
你还年轻,至少当你被这种黯黄黄灯光所诱惑时,就显得相当年轻。
我还相信这个广大的世界,尚有许多形体、颜色、声音、气味,都可以刺激你过分灵敏的官觉,使你变得真正十分年轻。
不过,这是不中用的。
因为时代过去了。
在过去时代能激你发狂、引你入梦的生物,都在时间漂流中消失了匀称与丰腴,典雅与清芬。
能教育你的,正是从过去时代培植成功的典型。
时间在成毁一切,都行将消灭了。
代替而来的,将是无计划、无选择随同海上时髦和政治需要繁殖的一种简单范本。
在这个新的时代进展中,你是个不必要的人物了。
在这个时代中,你的心即或还强健而坚韧,也只合为‘过去’而跳跃,不宜于用在当前景象上了。
你需要休息休息了,因为在这个问题上徘徊实在太累。
你还有许多事情可做,纵不乐成,也得守常。
有些责任,即与他人或人类幸福相关的责任。
你读过那本题名《情感发炎及其治疗》的奇书,还值得写成这样一本书。
且不说别的,即你这种文字的格式,这种处理感觉和思想的方法,也行将成为过去,和当前体例不合了!”
“是不是说我老了?”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天气冷了些,桌前清油灯加了个灯头,两个灯头燃起两朵青色小小火焰,好像还不够亮。
灯光总是不大稳定,正如一张发抖的嘴唇,代替过去生命吻在桌前一张白纸上。
十年前写《边城》时,从槐树和枣树枝叶间滤过的阳光如何照在白纸上,恍惚如在目前。
灯光照及油瓶、茶杯、银表、书脊和桌面遗留的一小滴油时,曲度相当处都微微返着一点光。
我心上也依稀返着一点光影,照着过去,又像是为过去所照彻。
小房中显得宽阔,光影照不及处,全是一片黑暗。
我应当在这一张白纸上写点什么?一个月来,因为写“人”
,作品已第三回被扣,证明我对于大事的寻思,文字体例显然当真已与时代不大相合。
因此试向“时间”
追究,就见到那个“过去”
。
然而有些事,已多少有点不同了。
“时间带走了一切,天上的虹,或人间的梦,或失去了颜色,或改变了式样。
即或你自以为有许多事尚好好保留在心上,可是,那个‘时间’在你不大注意时,却把你的心变硬了,变钝了,变得连你自己也不大认识自己了。
时间在改造一切,星宿的运行,昆虫的触角,你和人,同样都在时间下失去了固有的位置和形体。
尤其是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人生可悯。”
“温习过去,变硬了的心也会柔软的!
到处地方都有个秋风吹上人心的时候,有个灯光不大明亮的时候,有个想向‘过去’伸手,若有所攀缘,希望因此得到一点助力,方能够生活得下去时候。”
“这就更加可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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