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哲思录水云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第6页)
世界上不可能用任何人力材料建筑的宫殿和城堡,原可以用文字做成功的。
有人用文字写人类行为的历史。
我要写我自己的心和梦的历史。
我试验过了,还要从另外一些方面做种种试验。”
那个回音依然是冷冷的,“这不是最好的例,若用前事作例,倒恰好证明前次说的偶然和情感实决定你这个作品的形式和内容。
你偶然遇到几件琐碎事情,在情感兴奋中黏合贯串了这些事情,末了就写成了那么一个故事。
你再写写看,就知道你单是‘要写’,并不成功了。
文字虽能建筑宫殿和城堡,可是那个图样却是另外一时的偶然和情感决定的。”
“这是一种诡辩。
时间将为证明,我要做什么,必能做什么。”
“别说你‘能’做什么,你不知道,就是你‘要’做什么,难道还不是由偶然和情感乘除来决定?人应当有自信,但不许超越那个限度。”
“情感难道不属于我?不由我控制?”
“它属于你,可并不如由知识堆积而来的理性,能供你使唤。
只能说你属于它,它又属于生理上的‘性’,性又属于人事机缘上的那个偶然。
它能使你生命如有光辉,就是它恰恰如一个星体为阳光照及时。
你能不能知道阳光在地面上产生了多少生命,具有多少不同形式?你能不能知道有多少生命名字叫作‘女人’,在什么情形下就使你生命放光,情感发炎?你能不能估计有什么在阳光下生长中的生命,到某一时,原来恰恰就在支配你,成就你?这一切你全不知道!”
“……”
这似乎太空虚了点,正像一个人在抽象中游泳,这样游来游去,自然不会到达那个理想或事实边际。
如果是海水,还可推测得出本身浮沉和位置。
如今只是抽象,一切都超越感觉以上,因此我不免有点恐怖起来。
我赶忙离开了树下日影,向人群集中处走去,到了熙来攘往的大街上。
这一来,两个我照例都消失了。
只见陌生人林林总总,在为一切事而忙。
商店和银行,饭馆和理发馆,到处有人进出。
人与人关系变得复杂到不可思议,然而又异常单纯地一律受钞票所控制。
到处有人在得失上爱憎,在得失上笑骂,在得失上作种种表示。
离开了大街,转到市政府和教堂时,就可使人想到,这是历史上种种得失竞争的象征。
或用文字制作经典,或用木石造做虽庞大却极不雅观的建筑物,共同支撑一部分前人的意见,而照例更支撑了多数后人的衣禄。
……不知如何一来,一切人事在我眼前都变成了漫画,既虚伪,又俗气,而且反复继续下去,不知到何时为止。
但觉人生百年长勤,所得于物虽不少,所得于己实不多。
我俨然就休息到这种对人事的感慨上,虽累,而不十分疲倦。
我在那座教堂石阶上面对大海坐了许久。
回来时,我想除去那些漫画印象和不必要的人事感慨,就重新使用这支笔,来把佛经中小故事放大翻新,注入我生命中属于情绪散步的种种纤细感觉和荒唐想象。
我认为,人生为追求抽象原则,应超越功利得失和贫富等级,去处理生命与生活。
我认为,人生至少还容许用将来重新安排一次。
就那么试来重做安排,因此又写成一本《月下小景》。
两年后,《八骏图》和《月下小景》结束了我的教书生活,也结束了我海边孤寂中的那种情绪生活。
两年前偶然写成的一个小说,损害了他人的尊严,使我无从和甲乙丙丁专家同在一处继续共事下去。
偶然拾起的一些螺蚌,连同一个短信,寄到另外一处时,却装饰了另外一个人的青春生命,我的幻想已证实了一部分,原来,我和一个素朴而沉默的女孩子,相互间在生命中都保留一种势力,无从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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