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印象和感想(第3页)
在这种人群中散步,我当然不免要胡思乱想。
我们是不是还有方法,可以使这些人恢复正常人的反应,多有一点生存兴趣,能够正常地哭起来,笑起来?我们是不是还可望另一种人在北平市不再露面,为的是他明白羞耻二字的含义,自己再也不好意思露面?我们是不是对于那个更年轻的一辈,从孩子时代起始,在教育中应加强一点什么成分,如营养中的维他命,使他们生长中的生命,待发展的情绪,得到保护,方可望能抗抵某种抽象恶性疾病的传染,方可望于成年时能对于腐烂人类灵魂的事事物物,能有一点抵抗力?
我们似乎需要“人”
来重新写作“神话”
。
这“神话”
,不仅是综合过去人类的抒情幻想与梦,加以现世成分重新处理,还应当综合过去人类求生的经验,以及人类对于“人”
的认识,为未来有所安排,有个“明天”
威胁他,引诱他。
也许教育这个坐在现实滚在现实里的多数,任何神话都已无济于事。
然而还有那个在生长中的孩子群,以及从国内各地集中在这个大城的青年学生群,很显明的事,即得从宫殿、公园、学校中的图书馆或实验室以外,还要点东西,方不至于为这个大城中的历史暮气与其他新的有毒不良气息所中,失去一个中国人对人生向上应有的信心,要好好地活也能够更好地活的信心!
在某种意义上说来,这个“信心”
更恰当名称或叫作“野心”
。
即寄生于这一片黄土上年轻的生命,对社会重造、国家重造应有的野心。
若事实上教书的,做官的,在一切社会机构中执事服务的,都害怕幻想,害怕理想,认为是不祥之物,绝不许与现实生活发生关系时,北平的明日,真正对人民的教育,恐还需要寄托在一种新的文学运动上。
文学运动将从一更新的观点起始,来着手,来展开。
想得太远,路不知不觉也走得远了些。
一下子我几乎撞到一个拦路电网上。
你们可曾想得到,北平目前还有什么地方没有不固定性的铁丝网点缀胜利一年后的古城?
两个人起始摸我的身上。
原来是检查。
从后方昆明来的教师,似不必需要人用这种不愉快的按摩表示敬意。
但我不曾把我身份说明,因为这是个尊师重道的教师节,免得在我这个“复杂”
头脑和另一位“统一”
头脑中,都要发生混乱印象。
好在我头脑装的虽多,身上带的可极少,所以一会儿即通过了。
回过头看看时,正有两个衣冠整齐的绅士下车等待检查,样子谦和而恭顺。
我知道这两位近十年中一定不曾离开北京,因为困辱了十年,已成习惯,容易适应。
北平的冬天来了,许多人都担心御寒的燃料会有问题。
然而,北平十分严重地缺少的,不仅仅是煤。
煤只能暖和身体,却无从暖和这个大城市中过百万人的疲惫僵硬的心!
我们可曾想到,在一些零下三十度的地方,还有五十万人在冰天雪地中打仗?虽说那是离北平城很远很远地方的事,却是一件真实事,发展下去,可能有二十万壮丁的伤亡,千百万人民的流离转徙,比缺煤升火炉严重得多!
若我们住在北平城里的读书人,能把缺煤升大火炉的忧虑,转而体会到那零下三十度的地方战事如何在进行,到十二月我们的课堂即再冷一些,年轻学生也不会缺课,或因缺少火炉而生埋怨。
因为读书人纵无能力制止这一代战争的继续,至少还可以鼓励更年轻一辈,对国家有一种新的看法,到他们处置这个国家一切时,绝不会还需要用战争来调整冲突和矛盾!
如果大家苦熬了八年回到了北平,连这点兴趣也打不起,依然只认为这是将军、伟人、壮丁、排长的事情,和自己全不相干,很可能我们的儿女,就免不了会有一天以此为荣,参加热闹。
为人父或教人子弟的,实不能不把这些事想得远一点,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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