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传奇的本事(第5页)
至于这种信,要茶房送,有时茶房借故事忙,还得我代为传书递柬。
那女教员有几次还和我讨论到表哥的文才,我只好支吾过去,回客栈谈起这件事,表兄却一面大笑一面肯定地说:“老弟,你看,我不是说可以上报吗?”
我们又支持约两个月,前后可能写了三十多次来回信,住处则已从有天窗的小房间迁到茅房隔壁一个特别小间里,人若气量窄,情感脆弱,对于生活前途感到完全绝望,上吊可真方便。
我实在忍受不住,有一天,就终于抛下这个表兄,随同一个头戴水獭皮帽子的同乡,坐在一只装运军服的“水上漂”
,向沅水上游保靖漂去了。
三年后,我在北平知道一件新事情,即两个小学教员已结了婚,回转家乡同在县立第一小学服务。
这种结合由女方家长看来,必然不会怎么满意。
因为表哥祖父黄河清,虽是个贡生,看守文庙做“教谕”
,在文庙旁家中有一栋自用房产,屋旁还有株三人合抱的大椿木树,著有《古椿书屋诗稿》。
为人虽在本城受人尊敬,可是却十分清贫。
至于表哥所学,照当时家乡人印象,作用地位和“飘乡手艺人”
或“戏子”
相差并不多。
一个小学教师,不仅收入微薄,也无什么发展前途。
比地方传统带兵的营连长或参谋副官,就大大不如。
不过,两人生活虽不怎么宽舒,情感可极好。
因此,孩子便陆续来了,自然增加了生计上的麻烦。
好在小县城,收入虽少,花费也不大,又还有些做上中级军官或县长、局长的亲友,拉拉扯扯,日子总还过得下去。
而且肯定精神、情绪都还好。
再过几年,又偶然得家乡来信,说大孩子已离开了家乡,到福建厦门集美一个堂叔处去读书。
从小即可看出,父母爱好艺术的长处,对于孩子显然已有了影响。
但本地人性情上另外一种倔强自恃,以及潇洒超脱不甚顾及生活的弱点,也似乎被同时接收下来了。
所以在叔父身边读书,初中不到二年,因为那个艺术型发展,不声不响就离开了亲戚,去阅读那本“大书”
,从此就于广大社会中消失了。
计算岁月,年龄已到十三四岁。
照家乡子弟飘江湖奔门路老习惯,已并不算早。
教育人家子弟的即教育不起自己子弟,所以对于这个失踪的消息,大致也就不甚在意。
一九三七年抗战后十二月间,我由武昌上云南,路过长沙时,偶然在一个本乡师部留守处大门前,又见到那表兄,面容憔悴蜡渣黄,穿了件旧灰布军装,倚在门前看街景,一见到我即认识,十分亲热地把我带进了办公室。
问问才知道,因为脾气与年轻同事合不来,被挤出校门,失了业。
不得已改了业,在师部做一名中尉办事员,办理散兵、伤兵收容、联络事务。
大表嫂还在沅陵酉水边“乌宿”
附近一个村子里教小学。
大儿子既已失踪,音信不通。
二儿子十三岁,也从了军,跟人做护兵,自食其力。
还有老三、老五、老六,全在母亲身边混日子。
事业不如意,人又上了点年纪,常害点胃病,性情自然越来越加拘迂。
过去豪爽洒脱处,早完全失去,只是一双浓眉下那双大而黑亮有神的眼睛还依然如旧,也仍然欢喜唱歌。
邀他去长沙著名的“李合盛”
吃了一顿生炒牛肚子,才知道已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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