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第2页)
既然是一道桥梁,借此通过的自然就贵贱不一。
将军凯旋由此通过,小贩贸易也由此通过,既有人用它雕凿大同的石窟,和阗的碧玉,也就有人用它编织芦席,削刮小挖耳子。
故宫所藏宋人的《雪山图》《洞天山堂》等等伟大画幅,是用手做成的。
《史记》是一个人写的。
《肉蒲团》也是一个人写的。
既然是一道桥梁,通过的当然有各种各色的人性,道德可能通过,罪恶也无从拒绝。
只看那个人如何使用它,如何善于用心使用它。
提起道德和罪恶,使我感到一点迷惑。
我不注意我这只手是否能够拒绝罪恶,倒是对于罪恶或道德两个名词,想仔细把它弄清楚些。
平时对于这两个名词显得异常关心的人,照例却是不甚追究这两个名词意义的人。
我们想认识它,如制造燋饼人认识燋饼,到具体认识它的无固定性时,这两个名词在我们个人生活上,实已等于消灭无多意义了。
文学艺术历史总是在“言志”
和“载道”
意义上,人人都说艺术应当有一个道德的要求,这观念假定容许它存在,创作最低的效果,应当是给自己与他人以把握得住共通的人性,达到交流的满足,由满足而感觉愉快,有所启发,形成一种向前进取的勇气和信心。
这效果的获得,可以说是道德的。
但对照时下风气,造一点点小谣言,诪张为幻,通常认为不道德。
然而倘若它也能给某种人以满足,也间或被一些人当作“战略运用”
,看来又好像是道德的了。
道德既随人、随事而有变化,它即或与罪恶是两个名词,事实上就无时不可以对调或混淆。
一个牧师对于道德有特殊敏感,为道德的理由,终日手持一本《圣经》,到同夫人勃谿,这勃谿且起源于两人生理上某种缺陷时,对于他最道德的书,他不能不承认,求解决问题,倒是一本讨论关于两性心理如何调整的书。
一个律师对于道德有他一定的提法,当家中孩子被沸水烫伤时,对于他最道德的书,倒是一本新旧合刊的《丹方大全》。
若说道德邻于人类向上的需要,有人需要一本《圣经》,有人需要一本《太上感应篇》,但我的一个密友,却需要我写一封甜蜜蜜充满了温情与一点轻微忧郁的来信,因为他等待着这个信,我知道!
如没多数需要是道德的,事实上多数需要的却照例是一个作家所不可能照需要而给与的。
大多数伟大作品,是因为它“存在”
,成为多数“需要”
,并不是因为多数“需要”
,它因之“产生”
。
我的手是来照需要写一本《圣经》,或一本《太上感应篇》,还是好好地回我那个朋友一封信,很明显的是,我可以在三者之间随意选择。
我在选择。
但当我能够下笔时,我一定已经忘掉了道德和罪恶,也同时忘了那个“多数”
。
我始终不了解一个作者把“作品”
与为“多数”
连缀起来,努力使作品庸俗,雷同,无个性,无特性,却又希望它长久存在,以为它因此就能够长久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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