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保守(第4页)
大多数人对眼边事从不怀疑,少数人更不敢怀疑。
“疑”
既不能在生命上成为一种动力,“信”
亦不能成为生命上一种动力。
凡由疑与信两方面刺激人、影响人的能力,在四十岁以上的人,似乎因种种相对力量在经验上活动,活动结果是相互抵消,因之产生一种主义,就是无可救药的个人主义。
这种自私为己精神,用积极方式出现,则表现于公务人员纳贿贪赃作为上,用消极方式出现,则表现于知识分子独善其身苟全乱世生活态度上。
所以,由怀疑而发现真理,求人类理知抬头,对迷信与惰性作战,取得胜利,把这类事希望四十岁以上的人,无可希望。
五四运动之起,可说是少数四十岁以上的读书人,与多数年轻人,对于中国人“顺天委命”
行为之抗议,以及“重新做人”
之觉醒。
伴同五四而来的新文学运动,便是这种抗议与自觉的表现。
拿笔的多有用真理教育他人的意识。
唯理论多而杂,作者亦龙蛇不一。
因此二十年来新文学作家,在中国成一特殊阶级,有一稀奇成就:年事较长的,视之为捣乱分子,满怀无端厌恶与恐惧,以为社会一切坏处统由此等人生事。
年事较轻的,又视之为唯一指导者,盲目崇拜与重视,以为未来中国全得这种人负责。
两方面对文学作者的功用与能力,估计得都过分了一点。
加上文学作者自身对于社会的态度,因外来影响,一部分成为实际政治的附庸,能力不足者,则反复取巧,以遂其意;另一部分却与社会分离,以嘲讽调笑为事;另一部分又结合浪漫情绪与宗教情绪而为一,对于常态人生不甚注意,对于男女爱欲却夸大其词。
教育他人的,渐渐忘了教育自己,结果二十年来的新文学运动,虽促进了某一方面的解放与进步,同时也就增加某一方面的纷乱和堕落。
文字所能建设的抽象信仰,得失参半。
人事既有新陈代谢,当前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就是此后二十年社会负责者。
一个文学作者,若自觉为教育青年而写作,对于真理正义十分爱重,与其在作品上空作预言,有信仰即可走近天堂,取得其“信”
,不如注入较多理性,指明社会上此可怀疑,彼可怀疑,养成其“疑”
。
用明智而产生的疑,来代替由愚昧面保有的信。
因疑,则问题齐来,因搜求问题、分析问题,即接近真理。
文学理想若必须贴近人生,这样来使用它时,也许容易建设一较健康作风与良好影响。
我们所需要的真理无它,即全个民族,应当好好地活下去,去掉不可靠的原人迷信,充实以一切合理的知识与技术,支配自然,处置人事,力求进步,使这个民族在任何忧患艰难情形中,还能够站得住,不至于堕落灭亡罢了。
认识这种真理,需要理性比热情多,实现这种真理,需要韧性比勇敢多。
尼采说:“证明一事是不够的,应该将人们向之引诱下去,或启迪上来。
因此,一个知识分子应该学着将他的智慧说出来,不碍其好像愚蠢。”
实证真理很容易邻于愚蠢,知识阶级对于各事之沉默,即类乎对此“蠢愚”
之趋避。
然而时间却将为这种不甘沉默者重作注解,即:社会需要这种人用韧性来支持他的意见,人类方能进步,有人敢对传统怀疑,且能引起多数人疑其所当疑,将保守与迷信分离(与自私和愚昧分离),这人即为明日之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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