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物来谈谈古人的胡子问题(第4页)
南朝诗人谢灵运,生前有一部好胡子,死后捐施于南海祗洹寺,装到维摩诘塑像上,和尚虽加以爱护,到唐代却为安乐公主斗百草剪去作玩物,还可说是人已死去,只好废物利用,不算招难。
然而五胡十六国方面,北方诸胡族矛盾斗争激烈时,历史上不是明明记载过某一时期,见鼻梁高胡子多的人,即不问情由,咔嚓一刀!
到北魏拓跋氏统一北方后,照理胡子应受特别重视了,然而不然。
试看看反映到大量石刻、泥塑和壁画上的人物形象,就大多数嘴边总是光光的,可知身属北方胡族,即到中年,也居多并不曾留胡子。
传世《北齐校书图》作魏收等人画像,也有好几位没有胡子,画中胡子最多还是那位马夫。
至于上髭由分张翘举而顺势下垂,奠定了后来三五绺须基础,同时也还有到老不留胡子的,文献不足征处,文物还是可以帮忙,有材料可印证。
除汉洛阳画像砖部分反映,新出土有用重要材料应数近年河南邓县南朝齐梁时画像砖墓墓门那两位手拥仪剑,身着裲裆铠,外罩大袍的高级武官形象。
其次即敦煌二二〇窟唐贞观时壁画维摩变下部那个听法群众帝王行从图一群大臣形象。
这个壁画十分写实,有可能还是根据阎立本兄弟手笔所绘太宗与弘文馆十八学士等形象而来,最重要即其中有几位大臣,人已早过中年,却并不留胡子。
有几位即或相貌英挺,胡子却也老老实实向下而垂。
总之,除太宗天生虬髯为既定事实,画尉迟敬德作毛胡子以示英武外,始终还看不出胡子多是美男子特点之一的情形。
一般毛胡子倒多依旧表现到身份较低的人物身上,如韩幹《双马图》那个马夫、《萧翼赚兰亭图》那个烹茶火头工,陕西咸阳底张湾壁画那个手执拍板的司乐长,同样在脸上都长得是好一片郁郁青青!
那么是不是到中唐以后,社会真有了些变迁,如王先生所说人到中年必留胡子?事实上还是不尽然。
手边很有些历代名臣画像,因为时代可能较晚,不甚可靠,不拟引用。
宋人绘的《香山九老图》,却有好些七八十岁的名贤,下巴还光光的。
此外,《洛阳耆英绘图》和《西园雅集图》,都是以当时人绘当时事,应当相当可靠了,还是可见有好些年过四十不留胡子的,正和后来人为顾亭林、黄梨洲、蒲留仙写真差不多。
就这个小小问题,从实际出发,试作些常识性探索,个人觉得也很有意义。
至少就可以给我们得到以下几点认识:
一、胡子问题虽寻常小事,无当大道,难称学术,但是学术的专家通人,行文偶尔涉及到它的历史时,若不作点切实的调查研究,就不可能有个比较全面具体的认识。
如只从想当然出发,引申时就难于中肯,而且易致错误。
二、从文物研究古代的梳妆打扮、起居服用、生产劳作和车马舟舆的制度衍进,及其应用种种,实在可以帮助我们启发新知,校订古籍,得到许多有益有用的东西,值得当前有心学人给予一点应有的注意。
古代事情文献不足征处太多,如能把这个综合文物和文献的研究工作方法,提到应有认识程度,来鼓励一些学习文史、有一定文献知识的年青少壮,打破惯例,面对近十年出土文物和传世文物,分别问题,大胆认真摸个十年八年,中国文化史研究方面有许多空白点或不大衔接处,一定会可望得到许多新发现和充实。
希望新的学术研究有新的进展,首先在研究方法上必须有点进展,且有人肯不怕困难,克服困难,来作作闯将先锋!
三、从小见大,由于中国历史太长,任何一个问题,孤立用文献求证,有很多地方都不易明白透彻。
有些问题或者还完全是空白点,有些又或经后来注疏家曲解附会,造成一种似是而非印象,有待纠正澄清,特别是事事物物的发展性,我们想弄清楚它求个水落石出,势必须把视野放开扩些,搁在一个比较扎实广博的物质基础上,结合文物和文献来进行,才会有比较可靠的新的结论,要谈它,要画它,要形容说明它,才可望符合历史本来面目!
至于这种用文物和文献互相结合印证的研究方法,是不是走得通?利中是否还有弊?我想从结果或可知道。
以个人言,思想水平既低,古书读得极少,文物问题也只不过是懂得一点皮毛,搞研究工作,成就自然有限。
即谈谈胡子问题,总还是不免会错,有待改正。
但是如国内文史专家学人,肯来破除传统研究文史方法,注意注意这以百万计文物,我个人总深深相信,一定会把中国文化研究带到一个崭新方向上去,得到不易设想的新的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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