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的好(第7页)
王蒙评:“‘余生岂更毛锥误,世事难同血压商’,大概是因血压高而生感慨——诗文工作已耽误了我半辈子,余生还会因为搞诗文而受害?但世事如同高血压,没法商量,所以他显得很无奈甚至很沉痛。”
又说:“《挽雪峰》颔联‘文章信口雌黄易,思想锥心坦白难’,也极为沉痛——文章可以乱写,但真正的思想像锥子扎着我的心,没法子说呀!
哪里敢说呀!
哪里能被人理解呀!
这样字字见血,掷地有声的句子古往今来是不多见的。”
所以是想不到的好。
聂绀弩作诗很低调。
但写出了想不到的好,又有时代精神,又有创作意识,又有阅读快感,又有对语言的巧妙驾驭,着实让许多人兴奋了一次——想不到诗还可以这样写。
既是一个变数,又是一个正果。
并不大声疾呼,而应者云集。
李子是聂的一个好学生——“高吊一灯名日光,山河普照十平方”
(《租居小屋》),田晓菲有专论。
我作《洗脚歌》,也在读聂诗之后。
由此可见,要推行一种主张,最好的办法,便是拿出想不到的好。
有人喜欢填词,但不识律句,任意而为,名为“新古体词”
。
这样可不可以?我认为不能一概而论,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不认识平仄、不辨入声、不辨格律,也不想认识平仄、认识入声、认识词律,一句话,舍不得花工夫。
填个词,只是逗字数,逗拢作数。
要是这样的话,吾师宛先生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西江月》改题《东江月》,最为省事,比搞一个“新古体词”
的名目省事得多。
从前,王力招收研究生,有句名言:“字都不肯好好写,还能好好做学问!”
套用他的话说——平仄都不肯好好认,还能写出想不到的好?
另一种情况,是认得平仄、辨得入声、知道格律,只是“曲子里缚不住”
——宋人说苏东坡就是如此。
我刻了个印章——“律岂为我设耶”
,就是有感于此。
拙作《柳梢青》写同学会——末三句作:“六十年华,四十体貌,二十心情。”
第三届华夏杯诗词大赛给了奖,就是奖这三句的。
然而,依律“四十”
二字当平,要是改作“六十年华,四旬体貌,二十心情”
呢,合律倒是合律了,语言的流畅感和美感就完全破坏了。
有了这个奖,令官都准了,《柳梢青》也不必改题《柳梢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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