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中行散文 生活卷第31章 错错错(第2页)
幸而这样信也大有来由,因为为这位难割难舍的唐氏,陆放翁曾不只一次写诗,其中如“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直到今日还可以引来同情之泪。
同情,是因为这样的错错错来于客观的“事”
,不是来于主观的“己”
。
客观,自己无可奈何,那就用不着悔,用不着愧,只来几次“泫然”
就可以了。
有更多的错是来于主观的己,这对应之道,该是以悔、愧为主,以泫然为附了吧?但也未必如此。
因为人,生而有欲,欲生希望,希望生幻想,总不免于多多少少有些个人迷信的。
程度之差的一半来于名位以及财、貌、艺、学、才、品等之差,另一半来于“天命之谓性”
。
但即如阿Q,也终于不会领悟自己配不上吴妈吧?所以错错错之后,能够悔和愧也并不容易。
举高位的为例。
唐明皇就是这样,宠信杨门男女将和安禄山之流,险些亡了国,逃往四川,闻铃落泪,却并不公开检讨,说自己错了。
终于危而不安的,如项羽,虽然也觉得无面目见江东父老,却还是说:“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唯一的例外也许是“挥泪对宫娥”
的李后主,移住汴京以后,连小周后也保不住,悲愤之极,对旧臣已成新臣的徐铉说:“当时悔杀了潘佑、李平。”
以上说错错错,有的来于客观的事,有的来于主观的己,都是陪衬。
重点还是想观身,说说错错错的情况以及悔、愧之外的也许更为可取的对应态度。
由错的情况说起。
我不只一次想过这个问题,总括性的认识大致是这样:如果自己的生涯可以表现为思(或偏于思)和情(或偏于情)两个方面,是思方面的错远远少于情方面的错。
来由是,由心理状态方面看,思为主则疑多于信,情为主则信多于疑。
疑是不信,如我一向不信有所谓君王明圣,不信《易经》和《推背图》之类,除自欺欺人之外还有什么奥秘,能超科学,并预言吉凶祸福,就直到现在也没有觉得是自己错了。
信是不疑,这来于希望加幻想,于是有时,甚至常常,就会平地出现空中楼阁。
自然,空中楼阁是不能住的,于是原以为浓的淡了,原以为近的远了,原以为至死不渝的竟成为昙花一现,总之,就成为错错错。
如何对待?悔加愧,然后是殷鉴不远,就一了百了吗?我不这样想。
原因是深远的。
深远还有程度之差。
一种程度浅些,是天机浅难于变为天机深,只好安于“率性之谓道”
。
另一种程度深的是,正如杂乱也是一种秩序,错,尤其偏于情的,同样是人生旅程的一个段落,或说一种水流花落的境,那就同样应该珍视,何况人生只此一次。
这样,这种性质的错错错就有了新的意义,也值得怀念的意义。
如此这般,化臭腐为神奇,不知道陆放翁会不会同意,可惜不能起他于九泉而问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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