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曾有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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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涯合上旧书时，想起梦里的女将军，想起他自己亲手画的，同梦中人一样眉眼的周婴，又想起不知哪儿，辗转千里来寻她的怪人祝溟。

说来也奇妙，那祝溟自繁华皇城，一路跋涉，走到浮玉山脚下，却同时，莫名走进了周涯的梦里。

那只神笔在他睡熟时，黑夜里一蹦一跳的来到他枕边，滑溜溜的笔杆子蹭了蹭少年的脸，似乎很满足的甩了甩笔头，转而又垂下红挂绳，像想起了伤心事的姑娘，摇了摇身体，轻轻靠在少年枕头旁。

熟睡的周涯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先是云雨翻腾，不消片刻，云开雨霁，万顷阳光如一把巨大斩刀直劈而下，视线中便展开一副绝美的水墨画，有山，有树，有遍地摇曳的青竹，还有一个孤单寂寞的人。

那人单薄佝偻，在风中摇摇欲坠，却又像长久的站在山脚下，过了万万年。

梦中的周涯侧耳听着风声，却不小心，听见了那孤单之人心里的话。

“我回来了，可我却没能，带她回来。”

竟是那怪人祝溟，周涯心里讶异，见他面朝巍峨青山，声音苦涩的很。

他胸腔中是积累了百年的寂寞，像一条深而长的空旷峡谷，呼呼吹过山脚潮湿清冷的风。

周涯听见他说，“我一直记得她，可又一直想不起她，在人间曾听说，人活太久，便什么都记不住了，而我活了那么那么久，如何能将她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一百年，他又何曾忘记，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夜夜入梦，也着实烦人的很。

这山上的每块石头，每片竹林，都同旧时一样，他记得自己曾一一抚摸过，却不记得是何年何月，摸过的是哪一块儿石头，拾到了什么样的金玉，又用金玉换了多少铜钱，用铜钱买了多少好酒。

往事变成一个又一个模糊的轮廓，百年来他似一直活在梦里，却忘了那一场又一场的梦是长是短，是喜是悲，有何缘故，又为何让他忍不住落泪。

很久很久以前，阿青说过，人间的好儿郎素来是不哭的，若哭了，是会被姑娘们嘲笑的。

是以他也从那时学会忍住眼泪，想着终有一日，他会成为她心目中的那个好儿郎。

可她却没告诉他，人间的男儿喜欢一个姑娘，大多果敢且霸道，从未如他这丑陋的混沌兽一般卑微，如同种着一朵娇滴滴的花，小心翼翼灌溉着，生怕有一日风来了，花便谢了。

他心里所想，周涯都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愈发纳闷自己因何入梦，又因何同这粗糙落魄的男子感同身受。

可稍一慌神，眼前这个人又忽然不见了，他在抬脚向前走了几步，感觉到脚下有什么在动，一低头，瞧见一只受伤的小白鸟，翅膀上渗着血，一张嘴咬着他的裤脚，使劲晃着脑袋。

周涯见它生的好看，捡起来，放在掌心，又举在面前端详许久，这鸟大抵不怕人，两只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瞅着他，周涯觉得它是在恳求自己救它，于是颇心疼的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小心翼翼的裹在它受伤的翅膀上。

可包扎好的翅膀比鸟身还大，小白鸟被这“臃肿”

的翅膀拖的一动都动不了，委屈的张开嘴巴，睁着两只绝望的小眼睛盯着周涯。

周涯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浑然忘记自己身在梦中，这鸟也似通灵，费力的转动脖子，啄了啄了周涯掌心，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通过手掌流经全身。

可他瞧着这只鸟，突然头晕目眩，心口发疼，小心的将鸟重新放回草丛里，再站起来时，只见眼前山水倒转，风起云涌，长风吹过空谷的声音悠长辽远，戚戚荒草唱起悲歌。

新的梦境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点意识，梦里的所有山，所有树，所有沉默的岩石，所有摇曳的花草，全都穿过厚重的时光，回到了两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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