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第23页)
四个字。
郑凡和韦丽将父母送往长途汽车站后,临上车前父亲对郑凡说:“周天保那钱我得催他还……”
郑凡连忙打断父亲的话:“爸,你以后不要再把你儿子说得神通广大了,你已经看到了,你儿子就这么大本事,不要说省里、中央里的事,就是城中村出租屋的小事都搞不定。”
回来的路上,郑凡卖力地蹬着自行车,他对车后架上的韦丽说:“我爸妈对你很满意,他们说你长得好看。”
韦丽不咸不淡地说一句:“好看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房子住。”
冬天的阳光软弱无力,郑凡骑着一辆老爷车,负重前行。
路上的行人对一头大汗的郑凡麻木不仁。
14
舒怀精神上早就出现了问题,郑凡隐约能感觉到一些,但他连自己都关心不了,所以也就没多问,直到舒怀把人捅死了,他才后悔自己的粗心和自私。
在K城,黄杉跟温州富婆远走高飞了,信访办师兄老蒋不是一届的,举目无亲的舒怀真正的同学只有郑凡。
舒怀父亲在乡下废砖窑偷偷生产鞭炮有些年头了,正是靠这种冒险才挣了钱给舒怀买房,然而春节期间鞭炮作坊爆炸,当场炸死两个雇工,舒怀父亲被抓了进去,倾家荡产不说,还被判了八年徒刑。
舒怀总觉得父亲是为给他买房子而身陷牢狱之灾的,所以他的酒喝得更凶了,越喝痛苦越加剧,无处诉说的舒怀春节后曾给郑凡打过一次电话,在电话里欲言又止。
当时郑凡正在印刷厂忙着校对维也纳森林的会刊,应付了两句,匆匆挂了。
父亲入狱,女友背叛,工作不如意,这些人生的毒药在长期蒸煮发酵后终于恶性发作了。
一个周末的午后,平时根本不吃水果的舒怀鬼使神差一样,突然想吃水果,于是下楼了。
那位眼睛不好的水果摊主称了舒怀挑的四个苹果,说是一斤四两,回来后舒怀用弹簧秤一称,少了二两,气冲冲直奔楼下。
春末夏初,天热,舒怀跟眼睛不好的水果摊主火气都很大,由争吵到推搡,越闹越凶。
中午刚喝过两瓶啤酒的舒怀从口袋里掏出本来准备削水果的刀子,往前一捅,人死了。
舒怀是以故意杀人罪被逮捕的,他是揣着刀子下楼的,也就是说杀人是有预谋的。
更为糟糕的是,卖水果的摊主并没有扣秤,警方重新过磅,四个苹果足足一斤四两,是舒怀的弹簧秤不准,才少二两。
郑凡要韦丽陪他一起去看守所看望舒怀,韦丽说:“你整天忙着挣钱,平时对舒怀那么冷漠,现在去看望有什么用?”
郑凡没有争辩,他约悦悦一起去看舒怀,悦悦说她已经去过了,她正在帮舒怀找律师,说想改判为故意伤害过失致人死亡罪:“要判死刑的话,就太重了,郝总也在帮忙想办法。”
悦悦在电话里这样说着。
郑凡说了声“谢谢”
,就独自一人拎着水果去了看守所,想起刚到K城时舒怀为他接风的那个晚上,郑凡鼻子酸酸的。
看守所里,剃了光头的舒怀表情很麻木,他手里攥着一个苹果,木木地说:“我不吃苹果,苹果会爆炸的,像我爸造的炸药。”
整个人都不对劲。
三年过去了,郑凡买房子的希望终于落空了,百安居的房子早卖完了,里面的二手房已经涨到七千二,三环以内的房子早就超过了每平方米一万,高档公寓直逼两万,网上有些不负责的段子说:刘翔速度是跑不过房价的。
时至今日,郑凡再也不敢提买房的事了,韦丽的变化在于不提买房,也不提不买房,房子成了她和郑凡两人生活中的一道伤口,谁都不愿提及。
这事到年底的时候,韦丽一天突然对郑凡说,她的一个小姐妹告诉她法院正在拍卖一批没收的房子,均价只有六千五:“有一套七十平方米的房子我们完全可以买下,再凑一凑,首付应该差不多。”
郑凡首先想到的是周天保那两万没还过来,一旦韦丽知道了真不好交差。
他好几次想对韦丽说,但没勇气,没买房子已经犯了错,而把买房子的钱借给了乡下邻居,则是错上加错。
他倒不是担心韦丽不通情理,而是担心韦丽把他坐失买房良机的事拿出来再讲一遍,那是一种近乎凌迟的痛苦。
郑凡说:“法院拍卖的房子是一次性付款,不存在首付和贷款的事。”
韦丽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我们去看看吧!”
郑凡只好陪韦丽去了法院拍卖现场,郑凡问拍卖师可不可以分期付款,拍卖师很吃惊地看着郑凡:“跟法院打交道最好不要玩幽默。
这些房子是罚没的赃物,必须一次性处理,法院不是房地产商。”
韦丽问七十平方米的房子从哪没收来的,那位戴眼镜的拍卖师看韦丽长得很清秀,声音也就多了几分亲切:“你最好不要买,杀人犯住的凶宅,就为了二两苹果无辜地送了一条人命。
你干脆买没收来的腐败分子的房子,不过那些房子没有小户型的,最小的也得一百多平方米。”
郑凡和韦丽面面相觑,他们俩谁也没说话,拍卖会还没开始,他们就默默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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