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可告人(第15页)
当我知道了什么叫诚信做人的时候,我就来了。”
陈可新大学本科毕业后留在省政府办公厅当秘书,现在是省政府副秘书长,今天来本市视察工作,顺便看望许克己。
看到许克己依然住在三间平房里,陈可新脸上流露出愧疚的神情:“许老师,你目前的生活还这样贫寒,令我们这些学生心里很不安。”
许克己说:“生活还能过得去,能有你这份心就够了。”
陈可新说:“我也听李保卫说了,你至今职称还没落实,论文的事我负责解决。”
许克己说:“谢谢你的关心,职称的事我早就放弃了,有论文也没什么意义了。”
陈可新说:“许老师,这样吧,你把你编写的讲义让我带走,我知道那都是高质量的论文。”
许克己很坚决地说:“不可,不可,杂乱无章,言之无据,不足以冠为论文的名义。”
见许克己如此固执,陈可新就没有再提。
晚上,陈可新请许克己夫妇到市宾馆豪华的黄山厅吃饭,许克己并没有推辞,他在这种邀请中找到了一种几十年如一日固执己见的价值,他觉得这是对他一生为人做事的最大的肯定。
他需要这种肯定,这种肯定就像海难中落水者眼前漂来的一块木板,也像是绝望中遥远的星火。
一桌子山珍海味并没有吃出什么味道来,许克己觉得那些菜肴都是一个个铿锵的汉语拼音,其声母与韵母紧密配合,组成了一句两千多年前的句子,“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
这一晚,许克己喝多了,晚上回到家里,吐得天翻地覆。
王大兰批评他说:“你有些得意忘形了。”
许克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第二天天亮后,他面对窗外有些陌生的阳光,他甚至怀疑昨天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一个月后,许克己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省教育出版社寄来的,信中说许克己的讲义已通过了选题论证,准备正式出版,书名改为《江淮方言与普通话正音之研究》。
因为该书市场销量较小,所以希望许克己购买一千册图书,按六五折算,随信还寄来了一式两份的出版合同书。
许克己没有激动,却有些糊涂,他并没有给教育出版社寄讲义,怎么突然收到了出版通知?他估计这与省政府的陈可新副秘书长有关,可那天自己并没有将讲义给陈可新呀。
王大兰听说许克己要出书了,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不太明确一本书的意义究竟有多大,但她还是以最朴素的感情理解了出书是一件光荣的事情,也是对丈夫一生老老实实教书的报答。
她将家里唯一一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捉起来准备杀掉慰劳许克己,她的眼睛里居然闪出了一些泪光:“老许呀,你真不容易,这下总算熬出头了。
中午好好喝两盅。”
许克己夺下王大兰手中的鸡,将鸡放了,他说:“情况还不太清楚呢,不可忘乎所以。”
这时李保卫兴冲冲地来到了许家,他一进门就紧紧握着许克己的手说:“许老师,祝贺你的学术专著正式出版。
陈可新真够意思。”
原来陈可新在许克己那里没有要到讲义,他就让李保卫给了他一本学校打印的讲义,回去后陈可新打电话给新闻出版局局长让教育出版社安排出版,局长当即就答应了,一切简单得就像安排看一场电影或安排吃一支冰淇淋一样。
李保卫向许克己祝贺的时候,许克己脸上很迷惘,他不清楚既然正式出版,为什么还要自己购买一千册书。
李保卫说:“这是最优惠的条件了,你要是自己出版,买一个书号就值两万五,自费印刷还得一万多,你现在买一千册书,只要一万多块钱就够了。
如果卖掉了,你还能赚几千块钱。”
许克己说:“我卖给谁去?”
李保卫说:“每届进校的新生人手一册,让各个班班主任帮一下忙,没任何问题。
要不了两三年,就会全卖完。”
许克己脸色变了:“强行卖书给学生,无异于削铁针头,夺泥燕口,巧取豪夺,为人不齿。”
许克己觉得既已正式出版,还要花钱买书,这与花钱买版面、花钱买荣誉性质是一样的。
李保卫副教授好心没办成好事,面对着许克己青黄不接的脸,坐立不安,他很没趣地走了。
许克己给省教育出版社写了一封回信,断然拒绝出书,信的结尾写道:“我本一介书生,不善交易,更无能买卖,千册图书于我则无异一堆废纸。
现将出版合同寄回,请予以查收。”
受到伤害的出版社从此再也没跟许克己联系过。
又两个月后,许克己收到了《教院学报》和《师范教育研究》两本杂志,杂志中刊登了许克己的两篇论文,许克己一看,是他的讲义中摘选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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