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可告人(第18页)
“终于熬到头了。”
她每天都在重复着这句话。
许克己已经填写了职称申请表,他没有太多的激动,他觉得这是为他平反,没评上副教授并不是因为水平差,而是不切实际的政策制造了冤案,他又是一个不愿向不合理政策妥协的人。
后来,王大兰听说不考外语参评职称控制很严,论文质量非常重要,考核相当严格,名额还有一定的限制,市里许多符合这一条件的人都去找门路送礼了,还有送钱的。
王大兰要许克己去给市局郑红英局长送礼,许克己很恼怒地说:“荒唐,凭什么我给她送礼?我说过一辈子都不会求她的。”
王大兰哭了,她哭得很伤心,将自己这一辈子受的苦统统倒了出来,说到伤心处,竟痛哭失声,这使许克己觉得王大兰有点“文革”
中痛说革命家史的味道,而一本辛酸家史的制造者许克己的罪过已是罄竹难书。
许克己被自己妻子苍凉的哭声击穿了,他觉得自己确实欠妻儿太多了,一生一意孤行,却从来没考虑过妻子的感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而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实际上也不让妻子得到,这是另一种非礼与不义。
到这个年龄,他的理解有了一些变化,这种变化就是辩证法的思维逐步渗透到自己的意识中。
福利分房今年是最后一次调整,如果评上了副教授他就可以赶上末班车,明年评上就完全按货币化分房了,补助的钱是远远买不到一套住房的。
许克己在妻子王大兰漫长的哭声中,答应跟妻子一起去郑红英局长家一趟,只是去问问情况,但坚决不送礼。
王大兰答应了,她抹干眼泪说:“听不少人说郑局长年轻的时候跟你谈过恋爱,她不会一点面子也不给。”
许克己说:“胡扯!”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穿着一件黑棉袄的许克己跟王大兰上路了,尽管许克己答应去郑红英家里问问情况,但问情况不就是想请她帮忙,不就是求她。
许克己感到这件事无论如何解释,都是对自己多年前自己誓言的一种背叛,都是一种无法狡辩的“失节”
。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有一种耻辱的念头升起来,黑暗掩盖起了他耻辱的表情,但他感到耻辱的性质牢牢地钉在内心。
他害怕风声,害怕灯光,害怕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影子。
他和妻子专门挑了一条黑暗的没有路灯的后街鬼鬼祟祟地走着,黑暗使他安全,他专门往黑暗的地方走,就像一个刚出道的小偷,这种心情无比糟糕。
师范学校离郑红英现在的家相距并不远,只隔两条街。
他觉得这段路极其漫长,不到一公里的路,似乎他走了一辈子。
他不敢跟妻子王大兰说话,王大兰裹着一件又肥又大的旧军用大衣,尾随着许克己,一路也不说话。
后来许克己又想,自己本来就是够条件的,根本不需要开后门打招呼,此次上门,完全是同学间的一次无关紧要的走动。
这样一想,他心里又渐渐地平静了许多。
郑红英局长家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的一幢带院子的独立小楼里,到了郑红英家门口时,许克己不愿敲门,王大兰说:“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许克己还是不愿敲,王大兰只好自己啪啪地敲了起来。
郑红英家的小保姆拉亮了院子里的灯,打开铁门,灯光照亮了许克己夫妇。
这时许克己发现王大兰从棉大衣里掏出了一个印着彩色图案的方盒子,盒子里是什么,许克己一无所知。
他心里一惊,糟了,王大兰背着自己买东西送礼来了。
这时,郑红英也出来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郑红英一看是许克己,很是意外,说道:“是老许呀,你真是稀客。
请进,请进!”
郑红英家一楼豪华的客厅里,灿烂的灯光照亮了许克己惊慌失措的脸,王大兰倒是很自然地坐到沙发上,将那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纸盒子放到身边。
许克己想看清盒子上写的是什么,但他看不清,老眼昏花了。
郑红英招呼小保姆送上茶,然后又拿出中华烟让许克己抽,她说:“不要客气,喝茶,抽烟!”
许克己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手也不知怎么放才好,他只得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将情绪稳定下来。
郑红英局长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地说:“你老许从来都不串门,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许克己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豪气与自负,他用烟雾掩饰着自己的心虚,声音里却充满了慌张:“郑局长,听说职称条例修改了,我也申报了,我想问一问以我的条件这一次能不能通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