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今之视昔
一秒记住【xiaoyanwenxue】精彩无弹窗免费!
“张中行散文:生活卷(.shg.tw)”
!
想起一件旧事,月日记得清清楚楚,年份为1939抑1940,拿不准。
人生,有些活动简直无理可讲,可是不如此就呆不住,此亦一谜也。
于是我开书柜,找日记。
幸而写《流年碎影》时用过,未费力就找到。
比考证孔子生年容易多了,只是十几分钟吧,就定案,确知为1940年。
用新语,是胜利完成了任务,可以飘飘然了。
然而不然,所感反而是,原来自己比海淀成府街的某公并不高明,也是在暴力下为保小命,什么糊涂事都做得出来。
先说海淀成府街的某公。
称为“某”
,是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一位的尊姓大名,甚至为“某婆”
也说不定。
不能知,转为说能知的,是成府街路南有个家庭理发馆,主人姓萨,苗族,70年代中期可年六十,为人风雅,与不少前去理发的老朽谈得来。
一次我去理发,他拿出一个瓷茶杯让我鉴定年代。
我说不古,至早也不过是民国的。
问他是什么时候买的,他说不是买的,是文化大革命初起时由胡同口垃圾堆上捡的,同样的四个。
这是被暴力吓破了胆,竟至以为连喝茶也成为犯罪,我当时想,胆小一至于此,也太糊涂了。
同样的心情还有一次,是1967年吧,红色恐怖刚过去,老同事黄润坡来看我,问我的情况。
我说幸而未抄家,损失一些,是自己烧的,自己砸的。
他说他的一点点书,他儿妇胆小,都搬到院里,烧了,他背着他儿妇,把两三部旧小说扔到床底下,现在只剩下这一点。
黄君非知识分子,是城市贫民,依其时的革风应该坦坦然,可是他儿妇说,万一惹了祸呢,不如都烧了,放心。
就这样,一部《红楼梦》险些葬身火海,这不是胆小而至于糊涂了吗?
说别人糊涂有言外意,是自己不糊涂。
且夫自信为不糊涂,乃糊涂人的一种高级享受,我得此享受,已经过多长时候说不清楚,总之必不只十年八年,可是不幸或幸,这一次翻检日记,竟片刻间化为空无。
正面说是如禅和子之闻驴鸣而得顿悟,洞明自己的糊涂,其程度决不在海淀成府街某公或某婆以及黄君儿妇之下。
何所据而云然?是找出日记,看到靠前的十几本都撕去封面。
查某事年份是无事找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带想想撕去封面的原因。
谢天,未费大力竟想出来,大致是文化大革命山雨欲来之时,想到旧物堆里还有日记,旧习惯,难免写自己的情意,也许有不合时宜的吧,不得了,为保身家,要处理。
上策当然是周公瑾的火攻之法,于是找出来,准备动手。
可是面对,想到自己记忆力很坏,若干年的生活痕迹存于其中,一根火柴,化为灰烬,实在舍不得。
可是不毁,万一抄去,一两句话上纲,关系身家性命,真就成为不得了。
左右为难,愁得简直不敢正视这一摞本本。
总得有个了结,决定暂且不火攻,可是封面上都写明是日记,怎么办?“撕去!”
就这样,早期的若干本日记就成为没有包装的。
现在是山雨过了,回想自己的撕封面妙计,就不能不脸红,试想,内容都是记某日做了什么,没有封面,看到的人就不知道是日记吗?如此愚蠢,如果也值得评价,那就要请七品芝麻官郑板桥大笔一挥,是“难得糊涂”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