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部分(第4页)
吉普车打着灯光,在燃烧的山梁上旋绕。
他要寻找他们生命和死亡都曾充分演绎的地方。
半山腰,古墓、美国大兵杰姆、跳《水兵舞》的姑娘二娥,被炸弹轰鸣和滚滚浓烟掩在古墓里的一对男女。
三天三夜,他们在那里躲避轰炸。
死亡线上,煎熬归来。
以及后来,在医院里生下的一个不中不洋的混血儿。
这一切,似乎,只是一个遥远的童话,带着战争的严酷与哀伤。
梓茕没有找到这座古墓。
据说,一条长长的隧道穿过山梁,高速路正好从古墓中穿过,谁也没有提议把它作为文物保护下来,难道这一切就不存在了吗?他找到当时的报纸,找到轰炸这座城市的资料,看到某月某日敌机来袭,轰炸了市区、郊区,敌机出动某某架次,我军出动飞机某某架次,某某某防空遂洞多少人丧生。
他来到依然坐落在古松下的大轰炸纪念馆。
无数级石梯,盘旋而上。
两旁的野草野花散发点缀着遍地清香。
血肉模糊的照片,巨大的轰炸,钢铁啃噬过的战争遗址。
横卧江边码头上如山的尸体,浓浓的硝烟,幽暗的烛光,一排排黑黝黝的棺材,超度亡灵做法事的僧侣……这并不是一个虚幻的世界。
哦!
梓茕想,我们这座城市,我们曾承受过许许多多这样炸弹的城市,或者,被这样的炸弹,更精确更浓烈更迅速更广阔地爆炸过的城市。
人类智慧、科学技术、作战技巧,突飞猛进,人类的不幸和灾难与日俱增。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走出呜咽着千万条生命悲愤与叹息的大轰炸纪念馆大门,满眼古松,缠绕着袅袅白云。
白云依依飘向远方。
“呜呜哇——,呜呜——哇哇——”
一个苍老的哭声,从不知哪条路口传来。
梓茕从古松下绕道而去。
那边的高台上,摆放着素洁的花圈,燃烧着红色蜡烛,香烟袅袅。
修剪得十分整齐的尖柏丛中,耸入云霄的大轰炸纪念碑前,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或戴着素花打扮入时,从遥远海岛回内地祭祖的男女老少,翠柏林中走来。
他们用轮椅,从林间小道上推来一位头发稀疏,脸上的线条棱角分明的肃穆老人。
老人两眼含泪,眼神却不混浊,穿一身老式的
国民党空军作战服,仰望着纪念碑,跪在地上,哇哇大哭。
梓茕走过去一看,哦!
他哪里是跪,他就像一截木墩蹾在地面上。
他的裤管,空空荡荡,他根本就没有双腿!
老人弯腰作揖,哭得很伤心,很伤心。
“我没有保护好他们,没有保护好他们啊!”
老人咿呀地边哭边喊。
原来,老人正是大轰炸那晚拦截敌机的国民党空军。
当美国大兵杰姆和跳《水兵舞》的姑娘二娥,在古墓里奄奄一息的时候,那时刚好二十出头,愣头青一样的空军上士,正在低矮的空中和敌机展开生死恶战。
他驾驶战机向满载炸弹的敌机冲撞过去,双双撞落在山梁上,两架飞机同时着火剧烈爆炸燃烧。
上帝保佑似的,他越出驾驶室,摔下山沟活了过来,但失去了双腿。
梓茕真想走过去,扶起老人。
善良的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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