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李拾遗4k(第2页)
可第二天,天子留中不发。
第三天,张谬带兵巡城,鼓声震得我窗棂嗡嗡响。
第四天,宫里送来一匣子玉带钩,嵌着鸽血红宝石——是先帝用过的。”
“您知道我那时想什么吗?”
“我想,原来人跪下去,膝盖真能长出根来,扎进地里,再拔不出。”
他缓缓抬起脸,空洞的眼窝朝向虚空某处,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咧开一个极瘆人的弧度:“所以您等我醒……可您知道我后来是怎么睡过去的吗?”
“是酒。
是药。
是美人榻上温软的脊背。
是每年春闱放榜那日,我亲手把三百二十份落第卷子烧在后园——火光映着我脸,热浪烤得胡须卷曲。
我数着灰烬,数着数着,就想起当年自己挤在榜下,踮脚伸脖,指甲抠进掌心,血混着汗往下淌……可如今,我烧的是别人的命。
烧完,我喝一杯温酒,听歌姬唱《采莲曲》,唱到‘莲叶何田田’,我忽然笑出声——您猜怎么着?我竟觉得那莲叶,绿得刺眼。”
最后一盏灯熄后,黑暗并非均匀铺展。
范逢分明感到,在他斜右前方三尺之地,空气微微凝滞,温度略低,似有极淡的檀香浮起,又倏忽散尽——不是焚香,是旧年佛寺檐角风铃摇动时,木鱼声里渗出的那一丝余味。
他猛地伏身,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一声闷响,震得牙根发酸。
“我错了!”
“错在不该信那句‘天降大任’!
错在以为您选我,是因我苦,而非因我蠢!”
“苦人多的是,可蠢到被架上火堆还替人扇风的,怕就我一个!”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像破风箱拉扯:“您说我该懂底层的苦……可您知不知道,我早就不认得苦味了?去年冬,京畿雪灾,流民冻毙宫墙外。
我掀轿帘看了一眼,只觉那雪太亮,刺得眼疼,便吩咐侍从‘把尸首拖远些,莫污了朱雀门砖’。
回来还吃了碗银丝面,浇头是蟹黄——您说,这算不算……算不算把苦腌成了酱?”
黑暗里,檀香气息微不可察地浓了一瞬。
范逢却像被烫着般一颤,倏然噤声。
他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衣袂拂动,甚至不是呼吸——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耳膜深处,像古寺晨钟撞过之后,余震在颅骨里嗡鸣。
那叹息里没有悲悯,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确认他真的已烂透,烂到连悔恨都成了腐肉上蠕动的蛆虫,徒增秽气。
“您……”
他嘴唇哆嗦着,几乎咬破,“您是不是……也尝过苦?”
话音落,殿内骤然一亮。
不是烛火重燃,而是范逢左眼瞳孔深处,毫无征兆地浮起一点微光——如豆,如萤,幽蓝,冰冷,悬浮于浑浊的灰翳之中,像一枚被遗忘在朽木里的活钉子。
他浑身剧震,左手本能地捂向左眼,指尖触到眼睑时,却触到了一片滑腻温热——不是血,是泪。
可那泪珠悬在眼角,迟迟不坠,竟在幽光映照下,折射出细碎虹彩,宛如琉璃。
“这是……”
“你左眼,从未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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