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税压肩(第2页)
沉重的声响砸在冻硬的地面上。
那是一个巨大的、粗糙的青铜方盘,边缘还带着铸造时的毛刺。
盘底中央,凸起一个同样粗糙的、拳头大小的青铜方块——这便是“方”
的标准器。
方盘边缘,刻着几道深深浅浅的刻度,如同野兽的爪痕,划分着更小的单位。
一柄同样由青铜铸造、形状如同扭曲树枝的秤杆,一端挂着沉重的铜砣,另一端则是一个巨大的、足以覆盖整个标准方块的青铜钩爪。
这冰冷的青铜秤具,在火光下闪烁着生硬、残酷的光泽,象征着不容置疑的律法,如同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断头铡刀。
“铜……税……开……征……”
草叶那枯涩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
日子在沉重的恐惧和绝望的搜刮中,一天天滑向月底。
穴熊部落的空气里,铜锈和硫磺的气息中,更多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人们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贫瘠的土地和有限的资源里疯狂地挖掘、搜寻、交换。
每一粒可能混杂在泥土里的铜砂,每一片从工坊垃圾堆里翻捡出来的、沾满污泥和炉灰的铜屑,每一枚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铜箭头……都成了救命稻草。
老陶匠陶臼的窝棚里,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他佝偻着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面前摊开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兽皮。
兽皮上,小心翼翼地堆着一小撮东西。
那是他全家,包括他那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孙女,这一个月来几乎不眠不休,用尽一切办法搜刮来的“铜”
。
几片比指甲盖还小、薄得像树叶、边缘卷曲的碎铜片,是从废弃的垃圾堆里翻了三天才找到的。
一小把混杂着泥土、沙砾、炉灰的暗红色粉末,是他带着孙女在工坊排出的污水沟下游,忍着刺鼻的恶臭,一遍遍淘洗淤泥得来的可怜铜砂。
还有几个米粒大小、被砸得扁扁的铜豆——那是他偷偷用家里仅剩的半块风干的兔肉,从一个同样濒临绝望的邻居手里换来的。
最后,是两枚磨损得厉害、几乎看不出纹路的铜箭头,箭头尾部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这是他死去儿子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最后的念想。
陶臼那双因常年捏泥而关节粗大变形的手,此刻布满了冻疮和刮擦的血口子,正用一根细小的木棍,极其小心地将兽皮上的铜屑、铜粉一点点拨拢,试图将它们堆积起来,覆盖住兽皮中央他用炭笔画下的那个小小的“方”
的轮廓。
他的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堆可怜的、灰暗的金属,布满皱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每拨动一下,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太少了……无论他怎么努力地堆叠、压实,距离覆盖那个小小的方形,都还差着一大截!
那小小的炭笔印记,此刻像一个无底的深渊,要吞噬掉他仅存的一切。
“爷爷……”
角落里传来孙女虚弱得像小猫叫的声音。
小女孩缩在薄薄的草堆里,小脸蜡黄,眼窝深陷,肚子因为饥饿而奇怪地鼓胀着。
她看着爷爷面前那堆在火光下也显得暗淡无光的金属,大大的眼睛里只有一片麻木的茫然。
陶臼的手猛地一抖,木棍差点掉在地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呜咽般的回应。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孙女那双眼睛。
他只能更用力地、近乎徒劳地拨弄着那堆永远填不满深渊的铜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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