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实业(第10页)
此由(一)古人生活恬淡,不甚喜矜奇斗巧。
(二)又古代社会,范围窄狭,一切知识技能,得之于并时观摩者少,得之于先世遗留者多,所以崇古之情,特别深厚。
(三)到公产社会专司一事的人,变成国家的工官,则工业成为政治的一部分。
政治不能废督责,督责只能以旧式为标准。
司制造的人,遂事事依照程式,以求免过(《礼记·月令》说:“物勒工名,以考其成。”
《中庸》说:“日省月试,饩廪称事,所以来百工也。”
可见古代对于工业督责之严)。
(四)封建时代,人的生活是有等级的,也是规范的。
竞造新奇之物,此两者均将被破坏。
所以《礼记·月令》说:“毋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
《荀子·王制》说:“雕琢文采,不敢造于家。”
而《礼记·王制》竟说:“作奇技奇器以疑众者杀。”
此等制度,后人必将议其阻碍工业的进步,然在保障生活的轨范,使有权力和财力的人,不能任意享用,而使其余的人,(甲)看了起不平之念;(乙)或者不顾财力,互相追逐,致以社会之生活程度衡之,不免流于奢侈,是有相当价值的,亦不可以不知道。
即谓专就技巧方面立论,此等制度阻碍进步也是冤枉的。
为什么呢?
社会的组织,暗中日日变迁,而人所设立的机关,不能与之相应,有用的逐渐变为无用,而逐渐破坏。
这在各方面皆然,工官自亦非例外。
(一)社会的情形变化了,而工官未曾扩充,则所造之物,或不足以给民用。
(二)又或民间已发明新器,而工官则仍守旧规,则私家之业渐盛。
(三)又封建制度破坏,被灭之国,被亡之家,所设立之机关,或随其国家之灭亡而被废,技术人员也流落了。
如此,古代的工官制度,就破坏无余了。
《史记·货殖列传》说:“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
《汉书·地理志》所载,至汉代尚存的工官,寥寥无几,都代表这一事实。
《汉书·宣帝纪赞》,称赞他“信赏必罚,综核名实”
,“技巧工匠,自元成间鲜能及之”
。
陈寿《上诸葛氏集表》,亦称其“工械技巧,物究其极”
(《三国蜀志·诸葛亮传》),实在只是一部分官制官用之物罢了,和广大的社会工业的进退,是没有关系的。
当这时代,工业的进化安在呢?
世人每举历史上几个特别智巧的人,几件特别奇异之器,指为工业的进化,其实是不相干的。
公输子能削竹木以为鹊,飞之三日不下(见《墨子·鲁问篇》《淮南子·齐俗训》),这自然是瞎说,《论衡·儒增篇》业经驳斥他了。
然如后汉的张衡、曹魏的马钧、南齐的祖冲之、元朝的郭守敬(马钧事见《三国魏志·杜夔传注》,余皆见各史本传),则其事迹决不是瞎说的。
他们所发明的东西安在呢?崇古的人说:“失传了。
这只是后人的不克负荷,并非中国人的智巧,不及他国人。”
喜新的人不服,用滑稽的语调说道:“我将来学问够了,要做一部中国学术失传史。”
(见从前北京大学所出的《新潮杂志》)其实都不是这一回事。
一种工艺的发达,是有其社会条件的。
指南针,世界公认是中国人发明的。
古代曾用以驾车,现在为什么没有?还有那且走且测量路线长短的记里鼓车,又到什么地方去了?诸葛亮改良连弩,马钧说:我还可以再改良,后来却不曾实行,连诸葛亮发明的木牛流马,不久也失传了。
假使不在征战之世,诸葛亮的心思,也未必用之于连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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