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领军破江行
辰时末,晨雾尚未彻底消散去,残露凝在枯草李尖,风裹着泥土的腥气与未散的药臭,在荒坡上冷冷流转。
四下死寂无声,只有那几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干呕,从泥泞边传来,似是针线刺破了清晨的幽寂,又迅速将其缝合,更添了几分诡秘与萧索。
而此时,已是恢复了几许生气的田留安,被身旁汉子稳稳搀扶着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身形微晃。
他抬手接过递来的水囊,就着囊口猛灌了几口清水漱净口中浊气,喉结轻轻滚动,苍白的面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今日张将军他们,可依着原定谋划,领军出征、离了洛阳?”
田留安长舒一口气,声音依旧沙哑,抬眼凝声,复又问道,“那些仅余之人,可也被妥善安置好了?”
那为首的汉子见他好转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安心之色,连忙躬身应道:“将军放心,一切都按着谋划进行。
张童仁将军昨夜已是得了旨意,领了兵符,今早将率军开拔,此刻想来怕是已离了洛阳,城中之人再难追及。”
他顿了顿,神色又凝重了几分,压低声音续道:“而洛阳城中,其余人等的家眷,也已在昨夜尽数护送出城,此刻早已安置妥当,未有半分差错。”
田留安闻言,紧绷的眉宇彻底松开,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缓缓活动了一番僵硬麻木的手脚,目光落在那口粗陋棺木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冷峭的笑意,淡淡开口:“我这一死,就只换来王世充这么一身紫袍,半点像样的追赠都没有,当真是可笑。”
那为首的汉子听了,也跟着面露不屑,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将军有所不知,你病逝之事,上表呈报入宫后,王世充不过是草草应付,只给了些寻常丧仪器物,连场像样的祭奠都不曾有。
在他眼里,你早已是…………”
话音到此处,他骤然顿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垂首不敢多言。
田留安见状,眸中寒意微闪,冷声替他把话说完:“早已是无用之人,弃之毫不可惜,是也不是?”
“属下不敢妄加评判,只是将洛阳城中实情,说与将军知晓。”
为首的汉子浑身一僵,连忙将头垂得更低,背脊弯得更弓,筹措着续道,“只是……只是见将军蒙受这般委屈,心有不平罢了。”
“无妨,田清,你为我亲兵部将已有十余年了,此番我并非迁怒于你之意。
事已至此,我等亦是无退路可言。”
田留安摆了摆手,声音里没了怒意,只剩几分释然,望着远处渐散的晨雾,淡淡开口,“往后,便再也不是洛阳城里的征南将军,只求能安稳脱身,待得来日以复仇平冤屈,便足矣。”
田清闻言,面上拘谨尽去,反倒露出几分轻松之色,上前一步,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将军,那假死药药性诡异,服下之后,究竟是何感受?”
“那药寡淡无味,不过片刻而已,便犹如周身血脉俱都凝滞,四肢百骸半点气力也无。
再往后便如坠沉梦,浑身僵住动弹不得,五官皆钝、无知无感,直与昏睡无异。”
田留安说起此事,心底犹有余悸,下意识摇了摇头,回身瞥了一眼那口敞着的棺木与满地新土,摆了摆手,沉声道,“莫提此事,先将此处处置妥当,莫要留下痕迹。
我等即刻入城,与郑兄他们聚首才是。”
田清当即领命,低声示意其余汉子一齐动手。
几人手脚利落,合上棺木,覆上新土,又仔细拂去痕迹,不过片刻,便将荒坡上的异动尽数遮掩,仿佛从无此事发生。
风掠过坡地,带着微凉的潮气,四下重归寂静。
田留安默然回望那处新土,墓碑依旧,只不过其棺木之内,不过是那一袭脏乱不堪的紫袍罢了,他的眸中已是波澜不起,再无半分眷恋。
他理了理身上新换上的粗布短褐,在田清等人护持下,转身步入晨雾之中,身影渐次远去,只剩决绝…………
………………………………
辰时方过,江雾尚未散尽,江风卷着湿凉水汽,漫过江陵城头。
天边才翻出一抹淡青,城郭内外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便在此时,城头鼓角齐鸣,一声重过一声,穿云破雾,直传数十里之外。
统帅单雄信披重铠、着绛袍,按剑立在江岸新建的高坛之上,神色如铁,坛下大军早已列阵以待,井然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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