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微尘憾李家
辰时已过，朝阳斜斜洒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青石板大道笔直如矢，北连皇城朱雀门，南抵明德门，两侧榆槐成列，晨露未干，被日光映得发亮。
街面渐渐喧腾，却自有一番规整气象，执仗衙役沿街巡行，步履沉稳，偶有官员乘马或坐犊车而过，幞头袍衫，行色井然，往来行人络绎，挑担货郎沿街叫卖，米面蒸食的热气混着草木清气，在风里淡淡散开。
转入通义坊，坊门大开，墙垣厚重，巷陌规整，坊内少了天街的喧嚣，多了几分深宅静气，偶有仆役担水而过，木门吱呀，犬吠轻浅。
四方未靖，都城之中便多了几分收敛之气，晨光和煦，却掩不住隐隐的肃谨。
通义坊居外郭城中心，近皇城，格局庄重清静，为皇室宗亲、朝廷重臣聚居之地，宅邸规整，以安居为主，一派肃穆沉稳。
平康坊则处皇城东南，毗邻东市与官署，地处要闹，人流繁杂，既居显贵，又聚歌妓、举子、官吏，声色娱乐兴盛，繁华喧闹远胜通义坊，二者一静一闹、一雅一繁，气象截然不同。
一个身着浅青短襕衫、宽口袴裤的小厮，头戴席帽，足蹬新制短靴，垂着头慢步走在坊中街巷。
也不知是生性谨小慎微不敢轻易抬眼，还是心疼足下那双崭新短靴，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
正行之间，忽闻一声厉喝自旁侧传来：“站住，你是何人？”
两名巡街差役横步拦在小厮身前，面色沉肃，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一身装束。
为首一人眉头一皱，厉声再喝：“你这小厮，藏头缩尾，步履匆匆，鬼鬼祟祟欲往何处去？”
那小厮耳边乍然撞上厉声，身子猛地一僵，当即愣在原地，他慌忙抬头，席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眼前两个巡街差役横眉立目，正虎视眈眈盯着他，那股气势直叫他手足无措，下意识弯身作揖的手都微微发颤。
“衙役大哥，您……您是在唤小的？”
那为首的差役闻言，嘴角微微一扬，一丝戏谑笑意自眼底一闪而没，面上却依旧板着，沉声喝问：“不在坊内安分做事，这般藏头缩尾、步履匆匆，一看便不像是良善之辈。
说，你是哪家的仆役，要往何处去？”
“小的……小的真真……是良善之人……乃是自……那平康坊……林家棉布铺的小厮……”
小厮被这阵仗吓得舌头都打了结，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慌不迭又补了一句：“今日……奉掌柜之命……特来这通义坊李家……传个口信……”
为首那差役闻言，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一圈，脸上戏谑稍敛，多了几分审视：“平康坊林家？往李家传信？”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略低：“这通义坊内姓李的人家可不止一户，你说的是哪一家？若是信口胡诌，仔细你的皮！”
身旁另一衙役见状，忍不住开口嗤道：“你家掌柜也是稀奇，竟寻了你这般口吃的来传信？莫不是随口胡诌，想要诓骗我等？”
二人的连续盘问，让本就怯弱的小厮更是手足无措，额角已沁出细汗，嘴唇哆嗦了半晌，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一味低着头，慌乱地摆着手。
为首那差役看他这般模样，倒也不再厉声逼迫，只冷冷哼了一声：“慌什么？真要是正经传信，还怕我们问不成？”
那小厮闻言，也算是勉强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抬手胡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先前那股子瑟缩与慌乱渐渐褪去几分，眼神也清明了些许。
他直了直原本佝偻的脊背，垂首拱手，语气虽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却已比刚才顺畅了许多：“小的并非欺瞒，只因头回当差直面两位衙役大哥，这般威势，着实吓破了胆，话才说得颠三倒四。”
他顿了顿，理了理衣袖，字字清晰地补充道：“小的所言之李家，乃是赵郡分支，宅第便在这通义坊南头一带，那是……那是李宏毅郎君的本家，绝非别处。”
这一变化落在两名差役眼中，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微松，先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也淡了几分。
为首差役挑了挑眉，似是没料到这小厮竟能这般快稳住心神，当下语气也缓了些许，不再那般凌厉：“你所言之处，倒也不虚，南头却有赵郡分支李家，寻常仆役未必知晓这般详尽，倒不像凭空捏造。”
为首差役语气稍缓，挥了挥手示意放他通行，又沉声叮嘱一句：“既是传信，便速速前去，莫在坊中徘徊张望，免得再生事端。”
言罢，便转身先行离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另一名衙役跟着走了两步，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缓缓转回身，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随口问道：“你唤作甚名？”
那小厮微微一怔，神色间已多了几分自若，微微轻笑着，拱手答道：“回衙役大哥，小的名唤陈三。”
那衙役闻言微微颔首，也不多言，转身便跟上了前头同伴的脚步，两道身影很快便没入了坊中往来的行人之间。
唯余陈三立在原地，他垂首看了一眼脚上的新短靴，下意识抬起脚，用衣袖轻轻拂去靴面沾着的些许尘土，这双靴子是掌柜的命他过来传信，特意赏他，体面又结实，他哪里舍得这般踩在石板路上，此刻更是小心得很。
他抬眼望了望两名衙役远去的方向，眼底的笑意早已敛得干干净净，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只余下一片沉静，心里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垂落的眼帘遮住眸中神色，身形一转，抬首直背地转入坊内巷陌，步履沉稳，再无半分早先的谨慎局促。
行至通义坊南头，陈三脚步微顿。
抬首望去，便见一座宅邸巍然坐落，院墙皆是新夯的青灰砖，棱角齐整，连墙头上的瓦当都泛着浅润的新色，不见半点斑驳苔痕。
朱漆大门崭新发亮，门环铜光锃亮，两侧石狮基座亦有新近修整的痕迹，连门前石阶缝隙里的杂草都清得干干净净，一看便是近期才细细修缮过的世家宅院。
他心中反复默念着晨早掌柜交代的话语，此事若办得妥当，便能得康管事另眼相看，往后在其心里，也能多留几分印象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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