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熊耳山谋兵
日照当空,晴光铺洒千里,澄澈天光落遍熊耳山腹地。
层峦叠嶂环抱其间,山势雄浑苍莽,林树沉郁连绵,山风穿谷而过,卷来草木的清冽与山野的沉寂。
广袤的山原之上,三万甲士就地驻扎,营垒连绵错落,帐幕层层叠叠顺着山势铺展,无边无际。
旌旗林立如林,各色战旗垂落不动,只偶有长风掠过,旗面低低翻卷,带起一阵沉缓的猎猎轻响,转瞬又归于沉寂。
山间不闻市井喧嚣,唯有营中偶尔传来的甲片轻撞、战马低嘶,混着远处山谷的幽幽回声,更衬得整片驻地方圆死寂沉凝。
在其正中,临时搭建的中军营帐之中,亦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沉寂凝重之色。
帐幕厚布隔绝了外头炽烈日色,内里光线偏沉,空气闷滞压抑,连风都难以透入。
营帐之内,或坐或立足有六人,神色虽有所不同,可皆是隐着一股难言的复杂之色。
居首案前之人,面色沉如古砚,眉眼染着岁月风霜,鬓角已染霜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双目微垂,并未全然闭合,一手轻拢宽袖,指尖慢条斯理、轻缓叩击案几,笃,笃,笃……节奏缓慢而规整,声响不高,却沉沉落于众人耳中,压得满帐呼吸都不由放缓凝滞。
此人正是郑頲,一身文士长衫衬得身形清瘦端严,性情内敛深沉,心思缜密难测,周身气韵沉静如山,城府深藏,言行举止皆带着持重与审慎,叫人全然看不透他心底所想,深浅难辨。
紧挨他下首左侧的田留安,一身简素戎衣,身形沉稳,他微微合着双目,双掌撑按在双膝之上,脊背微沉,周身不见半分躁气。
旁侧依次之人乃是张童仁,他面色沉静,脊背端直,目光淡淡落于案上舆图,神色淡然疏离,只默然静观全场动静,不形喜怒,自带一份持重隐忍。
张镇周神情肃穆端正,眉目方正,双手拢于袖中,坐姿端严规整,神色肃穆紧绷,目光沉凝,行事素来沉稳有度。
李君羡年少英挺,一身劲甲利落,身姿挺拔如松,他眉目清凛,唇线紧抿,眸光锐利清明,虽是站立不语,浑身却暗藏锋锐锐气。
末尾的牛进达却是全然按捺不住心绪,满面躁急不耐,眉头死死拧起,面色紧绷沉郁。
他早已坐不安稳,指节反复摩挲腰间革带,神色焦躁难掩,满心焦灼,终是忍耐不住,陡然上前一步:“郑公,诸位兄长,我等驻守此地已有三日,却是久未闻援兵踪迹,军中粮草已是将尽。
三万将士与眷属困守熊耳山腹地,前路不明,后路难测,日日空耗钱粮人力。
再这般无谓僵持下去,军心必乱,一旦王世充追查至此,我等便要陷入绝境,再无回旋余地…………”
话还未说完,便听得身侧的张童仁眉色微敛,率先开口出声打断:“牛将军,稍安勿躁。
行军驻营,贵在沉心持重,岂能因几日等候、粮草稍紧,便乱了方寸?郑公自有全盘筹算,援兵调度、粮草接济,皆有定计,切莫一时心急,乱了分寸。”
牛进达被他一番淡然说辞堵得一噎,胸膛骤然起伏,脸色愈发涨红,猛地扭过头,浓眉倒竖,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愤懑:“兄长说得倒是轻巧!
日日坐守荒山,粮草一日少过一日,将士们饥乏交加,人心浮动,岂是一句沉心固守便能抹平?战局瞬息万变,敌寇随时追来,我等空耗时日,坐以待毙,难道也要一味死等,任由局势一步步崩坏?”
郑頲眉头微簇,悠悠长叹一声,眉宇间漫开几分看透世事的倦怠,他缓缓扶着案沿徐徐起身,文士广袖垂落身侧,身形清瘦苍然。
目光淡淡扫过争执二人,眼底清明洞彻,早已看穿二人暗藏的心绪与刻意做派,语声沉缓肃穆:“你二人不必在老夫面前各执言辞、刻意激将。”
他的语气里浸着几分了然的无奈,复又沉声道,“老夫心中焦灼,更甚尔等。
实不相瞒,前日里我便暗遣数拨信使,分道疾驰出外寻那驰援之人,奈何熊耳群山连绵,山道险绝,又逢各处兵戈阻隔,音信断绝,派出之人至今杳无归讯,不曾带回只言片语。”
话音刚落,一旁静坐的张镇周面色陡然一变,这三日来,他虽是已将家眷妥善安置护守在身旁,未曾显露半分慌乱,可连日枯守荒山、前路茫茫的煎熬,早已令他心底积满焦躁。
方才牛进达率先发难,直言粮草匮乏、援兵不至,他心中反倒暗暗松了口气,正想借此机会探问实情,理清眼下困局。
可而今听闻郑頲所言信使失联,援兵无讯的实情,他再也按捺不住,心神骤紧,坐立难安。
只听椅案轻响,张镇周猛然起身,身姿紧绷,眉宇紧锁,神色间满是焦灼与惶然,拱手沉声急道:“郑公!
信使尽数失联,求援无路,粮草日渐耗竭,我等困守熊耳山绝境,长此以往,该如何是好?莫非只能坐困于此,束手待困不成?”
原本闭目凝神、双掌撑膝静坐的田留安,闻得这番争执与回话,缓缓睁开了双眼,眸色沉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瞥了一眼失态起身的张镇周。
他素来信重郑頲,深知其老成持重,既肯坦然道出求援无果的困局,胸中必然早有筹谋后手,断不会任由三万大军坐困绝地。
可转瞬看向张镇周焦灼惶急、失了沉稳的模样,田留安面色悄然一沉,眉宇间掠过一丝隐晦的不悦与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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