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襄阳城旗易
五月初,南风渐盛,襄阳城浸在一片温润潮热的暮春气息里。
晴日天光薄透云霭,满城槐絮轻扬,夹岸杨柳垂着浓绿丝绦,汉江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水汽氤氲,裹着满城市井的烟火气。
时值初夏,田间麦浪初熟,城郊阡陌草木葱茏,城内街巷屋舍连绵,青石板路被暖风吹得温润,酒旗茶幌随风轻摆,本是一派安稳富庶、岁月静好的江汉重镇模样。
自古襄阳扼江汉咽喉,倚岘山、临汉水,城墙高大厚实,青砖垒砌连绵数里,城楼巍峨雄峙,垛口森严,是南北交通要冲、兵家必争之地。
城内坊市规整,街巷纵横,商铺林立,漕运码头舟楫云集,商旅往来不绝,民居宅院错落有致,兼具江左温婉与荆襄雄阔之气,素来繁华殷实,城防完备,本有坚城可守,足以拒敌于城外。
可今日却是截然不同。
昨夜城门未闻金戈交击,不闻呐喊厮杀,没有烽火狼烟,亦无巷战纷乱,整座城池竟是被巧计骗开城门,大军悄无声息涌入城内。
往日喧闹的街巷骤然静了下来,市井百姓惊惶闭门,家家户户掩紧窗棂,街头行人仓皇避走,只剩风吹酒旗簌簌作响。
城头守军已然束手,城头旗帜也已换过,街巷间虽是不见兵刃相向,却处处透着一股压抑死寂的沉郁。
没有浴血苦战的惨烈,却有着不战而降的惶然,满城静谧里藏着人心惶惶,偌大一座荆襄雄城,就这样悄无声息落入大军掌控,只余南风拂过空寂长街,徒留满城无声的局促与不安。
也正在此时,城中的总管府中,陆续奔出三十多名披着甲胄的兵卒。
个个披甲带刃,神色肃然,手中或捧着一卷卷安民告示,或提着浆糊木桶、木刷纸笔,列队整肃,步履沉稳。
众人出府后即刻分头而行,奔赴城内各大街口、坊市门口、汉江码头及街巷要道。
寻着人流往来最显眼的高墙、坊门、驿亭立柱,一丝不苟地刷上浆糊,将安民告示一张张张贴端正。
告示明文晓谕全城军民:大军入城乃为安定地方、镇守襄阳,并无扰民侵民之意。
麾下兵卒严守军纪,不许擅闯民宅、劫掠商铺、惊扰百姓,令市井照常开市,商贾照旧营生,民居安守门户,不可惶恐奔逃。
一众披甲兵卒贴完告示,便沿街巷缓缓巡行,甲李轻撞有声,神情凛然,默默镇住市面纷乱,安抚着街巷间探头探脑、心下惶然的满城百姓。
不多时,那些告示前便已是围满了百姓,不管识不识字的,都层层簇拥着挤在告示下方,踮脚探颈,目光齐齐落在纸上。
有白发耆老眯起昏花老眼,逐句慢念告示条文,周遭街坊尽数敛声侧耳。
一个耕夫放下肩上柴担,压低嗓音蹙眉叹道:“襄阳素来城高池深,本可据城死守,怎料竟不战开门,真是天变了。”
一旁浣纱的村妇拢了拢衣襟,小声忧心:“往年每逢兵马过境,最苦的便是咱们小民,就怕征丁拉夫、强征粮米,往后日子不知要难成什么样。”
街边开店的掌柜满脸谨慎,低声自语:“换了镇守的主将,只怕坊市税课也要改章程,咱们做些小营生糊口的,最怕朝令夕改。”
一位略通文墨的乡间儒士拱手缓声劝道:“诸位稍安勿躁,告示上明言军纪严明,不扰闾里、不犯商肆,许百姓安业如常,暂且静观其变便是。”
有年迈的老叟摇头感慨:“乱世年月,城头旗号说换便换,安民告示年年有,真能守规矩的又有几人?”
还有年少的后生凑在人群里,小声嘀咕:“好在没动刀兵、没烧屋舍,比起兵戈围城、家破人亡,已然算是万幸了。”
这时一个常年在汉江码头搬货的力夫,望着城外隐隐不绝的兵马人影,压低嗓门咋舌道:“你们是没瞧见,城外沿路全是营帐甲士,这回来的人马可着实不少,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邻边一个摆摊的老汉闻言心头一紧,跟着低声叹:“我的天,这么多大军进驻一城,光是每日粮草耗用便是海量,到头来还不是要从咱们民间征敛?”
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满脸忧色,左右看了看,悄声道:“怪不得城门轻易便开了,想来守将也是见对方兵势浩大,自知抵挡不住,才索性顺水推舟。”
一名坊里的里正模样的中年人皱着眉沉声说道:“人多势重便气场大,这般多兵马扎在城里,往后咱们街坊行事,怕是更要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造次了。”
众人听着这话,皆是面色凝重,纷纷转头望向街巷各处巡立的甲兵,再想起城外源源不断的大军阵势,心底越发七上八下,议论声越发细碎低沉…………
而此时的总管府内,单雄信一身戎甲未卸,全然不顾官府厅堂的礼数规矩,随意斜倚在大堂主榻之上。
一条臂膀搭着榻沿,身形松弛散漫,全无端坐正襟的模样,尽是沙场武将不拘俗礼的桀骜做派。
他目光淡淡扫过堂下侍立的青袍文士,声线浑厚沉朗,随口开口问道:“芩先生,城外大军已然尽数入城,未曾动刀兵,也未惊扰坊市。
那安民告示,可已在城中各处尽数张贴妥当?”
稍顿片刻,他语气稍缓,带着几分笃定,“如今城门安稳,兵卒皆已约束军纪,想来城中市井民生,应当不会生出乱子,百姓也能安守本业,不必惶惶不安。”
而那位芩先生,正是芩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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