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驿馆论归降
五月初的襄阳城外,天色沉霭低垂,薄云掩日,不见清朗天光。
江淮初夏本该暖风吹拂,此刻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郊野草木虽已葱茏繁茂,却透着几分死气沉沉,风掠过林梢,只带起一阵微凉滞闷的气息,四下寂寥少人踪迹。
官道旁的驿馆孤落落立在野林之畔,青瓦蒙尘,檐角寂寂无声。
驿舍楼宇层层叠进,最顶层那间视野最佳的上房早已被人尽数占下,门禁肃然,闲杂人等皆不得靠近。
驿馆内外环布着劲装护卫,往来路口皆有人悄然把守,看似值守护院,实则暗行监视,将整座驿馆隐隐圈禁其中。
无人敢随意靠近窥探,不用多想便知,这处上房,正是王世充自洛阳遣来的使者暂住栖身之地。
上房的正厅之中,陈设简素雅致,气氛沉郁压抑。
此番奉命前来的郑朝使者,正是当朝内史令韦节。
韦节本是山东韦氏名门出身,族中世代仕宦,乃是关东素有声望的世家望族。
他生得气度端凝,自带士族子弟的儒雅矜持,此刻正静坐案旁,望着门外沉沉天色,眉宇间敛着一缕难言的心事。
正厅之中还有一人,副使郭士衡侍立一旁,他素来是王世充麾下亲信悍将,屡次奉命领兵出境征战,只是用兵寻常,几番对阵唐军皆是败绩而归,可不知为何,却极得王世充宠信倚重,在朝堂之中颇有几分地位。
此番忝为副使同来襄阳,表面是辅佐韦节应酬交际,实则身负两任,一来暗中窥探单雄信沿江兵力布防、营寨虚实,二来统领随行亲兵,护持使节安危。
此刻他神色略显散漫,全无几分谨肃,只随意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看向窗外阴郁天色,略一咂舌,对着案前静坐的韦节粗声开口说道。
“韦公,我等被安置在这驿馆之中已有十日之久,里外皆有人层层看守,形同被圈禁一般,这般束手束脚,实在憋闷得很。”
韦节闻言,眼皮微抬,眼底悄然掠过一抹隐晦的鄙夷。
他出身山东韦氏高门,素来看重礼法规矩、持身有度,自是不惯郭士衡这般粗鄙武夫好酒嬉赌、行事散漫无状,只当他是一介恃宠骄纵的匹夫,胸无远略,只懂逞一时口腹意气,心底自是瞧不上几分。
他不动声色掩去目中轻视,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略一沉吟,面色沉凝下来,缓声道。
“你只知眼下被圈禁拘束,却未曾看透内里关节,自我等抵达襄阳那日,单雄信当面应允相见之后,往后便一味推诿搪塞,次次托词避而不见。”
他顿了顿,眉头微簇,复又说道:“可他又始终不肯公然与朝廷决裂反目,不曾将话说绝。
依我之见,此人便是依仗手握重兵、盘踞江淮地利,心存观望,还想借着眼下局势,以此索要更多权位与实惠罢了。”
郭士衡闻言目光骤然一凝,脸上散漫之态顿时尽数收敛,眉头紧锁,语气间有些怨怼之意。
“他还想再奢求何等好处?自他归降以来,陛下便对他倚重有加,亲授大将军要职,令他独领一军、执掌重兵,这般荣宠已是罕有。
更难得陛下不惜降下至亲天恩,将亲妹玉花公主许配于他,缔结婚姻之好,恩遇之隆,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说着,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愤懑,愤然转过身去,语声陡然拔高。
“更何况他昔日叛离洛阳的罪责,陛下亦一概既往不咎。
如今不知他暗中如何攒下这般重兵势力,却对我等使者一味推诿搪塞,始终不肯坦诚相见,难道此人当真是贪得无厌、欲壑难填之辈?”
韦节端坐案前,神色淡然无波,对郭士衡的愤然激动全然不以为意,心里对其鄙夷更甚。
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其稍安勿躁,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冷然,缓缓开口:“此前你只知陛下对他厚恩有加,却看不透单雄信其人勇猛桀骜的本性。”
他缓缓起身,对着窗外沉沉天色长叹一口气,继而慢声道,“他如今坐拥水陆重兵,根基深固,本就是心气高傲、不甘居人下之辈。
眼下李唐大军压境,天下各方势力割据对峙,他自然便有了坐地起价的底气。
而朝廷授予的官爵、皇室缔结的姻亲,于他如今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根本填不住心底的野心。
这般刻意避而不见、含糊周旋,实则是存心待价而沽,暗中观望时局,图谋博取更大的权势与地盘罢了。”
郭士衡闻听此言,胸中怒火更盛,再也按捺不住。
他双拳紧紧攥起,面色涨得通红,胸口不住起伏,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沉厉愤然:“依在下看,此人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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