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二124(第2页)
他拿着女医生开的血常规化验单,陪她去抽血。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林晚晴闭了闭眼,那细微的刺痛感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
等待结果的时间沉闷而漫长。
两人坐在走廊冰凉的蓝色塑料椅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流淌,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陈默看着窗外的雨幕,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父亲…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追忆的沉重,“我妈走得太早,快三十年了。
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
他一个人拉扯我,白天在公社卫生所给人看病抓药,晚上还要批改作业——他那时还在村小兼着课。
他的手艺是实打实跟老辈人学的,也治好了不少人。
他常说,‘医者父母心’,病人信你,把命交给你,这份托付比山还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我小时候半夜发烧,他整夜不睡地守着,给我推天河水,一遍一遍,手指都推肿了。
他那双手,是救过命的。”
陈默的目光落在自己骨节分明、同样属于医生的手上,又缓缓移开,看向走廊尽头那片被雨水模糊的灰白,“后来…后来我大了,出去读书,工作,在省城安了家。
他一个人守着那个老诊所,守着那些旧方子,守着过去的日子。
镇上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老人,要么信了外面的新医院,要么…也没多少日子了。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固执。
那些旧方子,那些‘祖传’的配伍,成了他唯一的念想和证明。
他沉浸在里面,出不来了。”
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刻的无力感:“他想证明自己还有用,还有价值。
证明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没有错,没有过时。
证明他的手,还能号准天下的脉。”
他转过头,第一次直视林晚晴的眼睛,那目光复杂难辨,有痛楚,有无奈,也有一丝锐利的审视,“所以,当一个年轻、无助、需要他‘神技’的病人出现时,这成了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抓住了你,就像抓住了一根能证明他还没有彻底被时代抛弃的稻草。
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神医’幻梦里,把自己也骗了。
那些脉象,那些诊断,那些‘胎气’……是他自己信了,然后让你也信了。
这很可怕,也很可悲。”
林晚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陈默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了那二十多天温情脉脉的脉诊之下,包裹着的复杂、浑浊甚至令人作呕的内核。
那些带着旧文人酸腐气的药方纸、那些关切的絮语、那覆盖在她手上的滚烫掌心……此刻都褪去了那层“救命”
的光环,露出了其下赤裸裸的、属于一个孤独衰朽灵魂的贪婪与自我欺骗。
原来,她只是他证明自己尚未完全腐烂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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