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东栅疯影
那年夏天的太阳像是被谁钉在了东栅大街的上空,毒辣辣地烤着水泥路面,连空气都被晒得发黏,走在街上能闻到旁边房屋涂的老桐油融化的味道,混着远处工厂飘来的、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气味,在鼻腔里拧成一股古怪的绳。
就是这样一个夏天,东栅大街开始冒出些让街坊们私下里咋舌的事。
最先引起注意的是西街口,不知从哪天起,那里多了个裸着身子的男人,疯疯癫癫的,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他大多时候就坐在那块被晒得滚烫的大石头上,要么对着太阳嘿嘿笑,要么突然站起来,光着脚在街面上晃悠,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眼睛却空茫茫的,像蒙着层灰。
大人们见了会赶紧把孩子往身后藏,啐一口“晦气”
,却又忍不住在路过时偷偷瞟两眼,仿佛那是幅不该看却又挪不开眼的怪画。
我那时总爱跟在几个大孩子身后在街上野,从西街口往东边晃,走到丰收农机厂后门,就到了同学钱军良家附近。
钱军良家对门住着个女人,街坊们都叫她陈金宝,说是“徐娘半老”
,其实更像是被岁月泡得发了皱的纸,眼神总是涣散着,偶尔却又会突然亮一下,像是藏着点什么没说完的话。
常在街上骂人,有时候见着谁都会骂上几句,大家都说她是疯婆娘,没人愿意跟她多搭话,可我和几个胆大的孩子却趁她家门没关严时溜进去看过——那可真是惊着我们了。
她家屋里暗沉沉的,光线被厚厚的窗帘挡在外面,可就在那片昏暗中,摆着的竟是全套的红木家具。
八仙桌的桌面光可鉴人,能映出我们探头探脑的傻样;太师椅的扶手雕着缠枝莲,纹路里积着薄灰,却掩不住木头本身的温润光泽;就连墙角立着的那个小柜子,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
我外婆家以前算是街上有点体面的,可也凑不齐这样一套家什。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败落”
,只觉得这疯婆娘的家像个藏着秘密的匣子,外面看着破败,里头却藏着亮闪闪的过去。
后来才隐约听老人说,陈金宝家以前是做绸缎生意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老公她象去香港了,她她象也是从香港回来的侨民,应该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剌激,或许是老公又娶了几房太太所以她回来了,回来后人也跟着不对劲了。
再往东走,在新大桥的附近张家弄口,会遇见另一个疯姑娘。
那姑娘长得是真好看,身量高挑,穿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却掩不住匀称的身段。
头发有时候梳得整齐,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辩子,有时候又乱糟糟的,可哪怕是乱着,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也显得有种说不出的俏。
街坊们说她是得了“花痴”
,八成是被哪个相好的或是心里偷偷喜欢的人伤着了。
没人跟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细说其中的缘由,只知道她是王家的丫头。
我对她总有些莫名的好感,大概是因为她哥哥吧。
她哥哥水性极好,早些年夏天在运河边教过我换气,他说“吸气要像饿狼叼肉,猛地一口吸满,沉到水里才稳当”
,我到现在都记得。
所以每次路过张家弄口,看见那姑娘要么对着墙根发呆,要么突然对着空气笑起来,心里总会有点不是滋味,想着那么好看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继续往东,快到流长弄附近,还有一个年轻的疯小伙子,名叫大观。
他是这几个里头最特别的一个——长得是真帅。
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眼周正,鼻梁高挺,哪怕是穿着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也比街上那些油头粉面的后生看着顺眼。
街坊们都说,就这模样,在整个东栅大街的年轻人里,他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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