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事与没事下桂香逐信来(第3页)
她轻轻拆开信封,信纸被她昨天捏得有些皱,像被风吹过的荷叶,边缘都卷了起来。
那八个字“故园桂开,不知归期”
依旧清隽,笔画间带着点行书的飘逸,像江南雨后的柳条,舒展又温柔,只是在今天的光线下看,墨色似乎比昨天深了些——或许不是墨色深了,是她心里的疑惑,比昨天更沉了些,沉得把墨色都染深了。
她把信纸凑近鼻尖闻了闻,除了淡淡的徽墨香,还有点极淡的、像草木灰的味道——那是江南乡下烧灶时,灶膛里草木燃尽后的味道,混着点烟火气,像外婆家厨房的味道,像那年冬天,她坐在灶边帮外婆烧火,闻到的那股暖香。
是谁在江南的乡下写了这封信?是外婆的旧识吗?还是……和那棵老桂树有关的人?妮妮的指尖轻轻拂过信纸,像在抚摸一段旧时光,忽然想起十二岁在江南时,外婆家隔壁住着个姓周的老先生。
老先生是个秀才,头发花白得像雪,总爱穿件青布长衫,长衫的袖口总是挽着,露出瘦瘦的手腕,手里拿着本书,坐在自家的桂树下读——他家里也有棵桂树,是银桂,开的花是白色的,香得雅,不像外婆家的金桂那样烈。
那时她总爱跑过去,坐在老先生旁边的石阶上,看他写字。
老先生的书桌上总放着个粗瓷砚台,磨的墨总是偏淡,他说“墨太浓了,写出来的字板滞,像被捆住的鸟,飞不起来;淡点才活,像风里的桂花瓣,能飘得远,能飘到想飘的地方去”
。
他的字就像现在信上的这样,清隽里带着点潦草,笔画间总留着点空隙,像给风留的路,让字能跟着风走。
周老先生还教过她认桂花的品种,他指着外婆家的桂树说“你外婆这棵是金桂,开的花是金黄色的,香得烈,像江南的酒,一口就醉;我家那棵是银桂,花是银白色的,香得雅,像江南的茶,慢慢品才甜”
。
有一次,她还学着老先生的样子,用毛笔在纸上写“桂”
字,写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老先生却笑着说“妮妮写的桂字,像刚发芽的小桂树,有生气,比我写的有灵气多了”
,还拿了张红纸,让她把“桂”
字写在红纸上,贴在自家的门框上,说“贴了妮妮写的桂字,今年的桂花开得更旺”
。
难道这封信,是周老先生写的?可外婆过世时,周老先生也快八十了,头发都白得像雪,连走路都要拄着拐杖,手也有些抖,还能握笔写信吗?而且他怎么会知道她在京城?怎么会知道她常从书局订书,还能托人把信夹在诗集里?这些疑问像缠在竹篱笆上的蓝豆花藤,绕着她的心,越绕越紧,却又不敢用力扯,怕扯断了那点念想。
妮妮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心里那点悬着的感觉,又添了些细碎的痒——像有只小虫子在心里爬,想抓,又抓不到,只能任由那点痒意漫开来,绕着心口,绕着指尖,连捏着信封的手都轻轻颤。
她把信封塞回妆匣,刚要盖盖子,却看见妆匣角落里放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是绛红色的杭绸做的,上面绣着朵小小的金桂,针脚是外婆的手法——花瓣边缘带着点弧度,不像机器绣的那样硬,像真的桂花落在布上,连花芯里的嫩黄都绣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锦囊,轻轻捏了捏,里面装着些桂花干,是外婆过世前晒的。
那年秋天,外婆把刚摘的金桂放在竹匾里,放在院子里晒,晒了整整三天——每天早上把竹匾搬出去,傍晚再搬进来,怕夜里的露水打湿了桂花。
晒得干透了,外婆才把桂花装进这个锦囊,递给她说“妮妮,这个带着,桂花干能安神,想外婆了,就闻闻,闻着桂花香,就像外婆在你身边一样”
。
如今锦囊的颜色已淡了些,桂花干的香也很淡了,却带着点陈年老味,像旧时光的影子,轻轻落在鼻尖,落在心里,像外婆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姐,夫人让您去前院一趟,说有客人来,让您见见。”
门外传来丫鬟秋纹的声音,秋纹是去年刚进府的,年纪不大,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软,像刚长出来的嫩芽,轻轻落在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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