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千秋邈矣独留我(第7页)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饱经蹂躏的城池。
江宁府临时大牢外,重兵林立,气氛肃杀得如同凝固的铁块。
曾国藩一身素服,面色沉静如水,亲自监刑。
他的目光深邃,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牢墙,望向一个更深沉、更不可测的远方。
囚车缓缓驶出。
李秀成站在囚笼之中,木枷锁链加身。
他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了然。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甲士,准确地落在了远处高台上那个素服身影上。
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悯,似乎还有一丝……奇异的敬意?
“曾公!”
李秀成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肃杀的死寂,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好手段!
好决断!
李某……服了!”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如同两道闪电,直刺曾国藩的心底。
“只是……曾公,这天下棋局,远未到终盘!
鸟未尽,弓便急着藏……呵呵,曾公,你今日斩我,可曾想过,他日谁又来斩那持弓之人?这路……你曾家兄弟,未必就真的走通了!
李某在黄泉路上,等着看!”
这番临终之言,如同诅咒,又如同预言,带着洞穿世情的冰冷,重重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周围的兵士无不色变,连监斩官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曾国藩端坐台上,身形纹丝未动,脸上依旧是那古井无波的沉静。
只是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用力紧握而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跳动。
李秀成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毒针,刺在他最敏感、最忧虑的神经上。
但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李秀成那张平静赴死的脸,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丝毫动摇。
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监斩官得到示意,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嘶声高喊:“行——刑!”
刽子手手中的鬼头大刀,在阴霾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凄厉刺目的寒光。
寒光落处,血光冲天而起!
一颗曾经搅动大半个中国风云的头颅,沉重地滚落在尘埃之中。
那双至死都睁着的眼睛,仿佛仍在凝视着这片纷乱不休的天地。
寒光闪过,血溅三尺。
李秀成那颗曾叱咤风云的头颅滚落尘埃,那双至死未瞑的眼睛似乎仍在凝视着这片他奋斗又毁灭的土地。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牢狱的霉味和冬日清晨的凛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高台上,曾国藩的素袍在萧瑟的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那片刺目的猩红移开,投向远处铅灰色的天际,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斩断的只是一截枯枝。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下监斩台,每一步都踏在凝固的肃杀里。
亲兵队长赵魁紧跟其后,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锦盒。
“去九帅行辕。”
曾国藩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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