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自剪羽翼(第2页)
曾国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挥手,指向门外黑沉沉的夜。
“外面!
外面挤满了提着脑袋跟我杀进天京城的兄弟!
他们现在心都凉透了!
大哥,你告诉我,我拿什么脸去坐?!”
他话音未落,签押房外的回廊上,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压抑的议论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终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轰然停在签押房门外。
人影幢幢,挤满了门口和洞开的窗户,像一片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黑森林。
无数道目光,或愤怒、或惊疑、或绝望、或带着最后一丝乞求,穿透闷热的空气,齐齐聚焦在曾国藩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曾国荃猛地转身,对着门口那片沉默的黑影吼道:“都哑巴了?!
有什么话,当着大帅的面说!
说!”
短暂的死寂,如同绷紧的弓弦。
终于,一个低沉、阴郁的声音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帅,”
水师统领彭玉麟缓缓从阴影里踱了出来。
他一身布衣,与周围甲胄鲜明的将领格格不入,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深处却翻滚着刻骨的怨毒与绝望,像深潭里潜伏的毒蛇。
“卑职斗胆问一句。
裁撤之后,我水师上万儿郎,何处安身?朝廷……真能容得下我们这些染红了秦淮河的‘功臣’么?”
他刻意加重了“功臣”
二字,那语调冷得像冰锥,直刺人心,“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来如此,大帅难道不知?”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
彭玉麟的话,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
“大帅!”
鲍超,这位以勇悍嗜杀闻名的霆字营统领,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如同一头发狂的黑熊冲进签押房,巨大的身躯带来一股血腥的劲风。
他双目赤红,虬髯戟张,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曾国藩身前的紫檀大案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笔砚、公文、印盒齐齐跳起!
一方沉重的端砚被震翻,浓黑的墨汁泼溅出来,瞬间污了那份写有“裁撤”
字样的奏稿,也溅上了曾国藩青色的官袍下摆,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裁?裁个卵!”
鲍超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曾国藩脸上,声音炸雷般在房间里回荡。
“老子提着脑袋,从湖南一路砍到江宁城下!
砍过的长毛脑袋能堆成山!
兄弟们流的血能把长江染红!
现在城破了,龙椅空了,该是咱们坐地分金、封王拜将的时候了!
你倒好!”
他猛地一指那墨污的奏稿,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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