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第10页)
“词以境界为最上。
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
也有版本作“有境界者,不期工而自工。”
都旨在说明境界的重要性,也就是林黛玉向香菱强调的“第一立意要紧。
若意趣真了,连词句都不用修饰,自是好的。”
王国维(1877—1927)比曹雪芹晚了一百多年,很可能受到林黛玉的影响,跟香菱是隔世的同学。
关于打底子,黛玉也有一番明确的作业布置:
“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
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
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之前黛玉说过最不喜欢李商隐的诗,只除了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
。
于是经常有红迷在讨论:黛玉为什么不喜欢李商隐?而且各种索隐探佚无奇不有,说得云里雾里无人听懂。
其实看看黛玉的这段读诗论,就很可以明白她为什么不喜欢李商隐了。
因为黛玉首推王维,而王维史称“诗佛”
,其内容以山水田园为主,师法陶渊明之浑然天成,谢灵运之细丽精工,而更见禅意,使山水诗成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后人评“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
。
苏轼曾赞其“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王维文字最大特点直白如话,意趣天成,极少用险韵或暗喻,少用典故,与李商隐截然相反。
黛玉喜王维,自然便会不喜欢李商隐,这很容易理解,完全无需索隐其他。
且说黛玉荐诗,以“诗佛”
王维为首,“诗仙”
李白、“诗圣”
杜甫次之,这排名已经与常人不同,接下来推荐的人更为独特,乃是陶渊明、应瑒、谢灵运、阮籍、庾信、鲍照,皆是汉魏南北朝时期的诗人。
之前我说过,曹雪芹凡在书中提及文学思想,都有很强的宗法魏晋风骨的痕迹,崇尚古风,宝玉如是,黛玉身为宝玉知己,自然亦如是。
后文中香菱读了王维的诗回来,有一段关于读诗感想的讨论,最能看出黛玉的审美倾向,炼字炼句的意趣之美:
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
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
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
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
合上书一想,倒象是见了这景的。
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
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
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
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
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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